他在罩子中持续着。那些声音从静音罩打开的微小窗口中一道接一道地渗入,每一道都携带着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故事的结构惊人地相似——起点是不同的,方向是不同的,但终点都是一样的:一个未完成的终点。如同一群人从不同的岔路口走上了同一条绝路,他们各自携带的行囊中装着不同的物件,但在走到尽头时,所有的行囊都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的残酷。
它不是失败者的罪过。那些站在飞升台上的人——那个修行八千年的、那个被锁链打碎的、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按照规则修行了、努力了、抵达了那个被许诺的终点前。然后在最后一刻,那个终点将他们吐了出来。如同一台被设定为只允许特定材质通过的筛子,他们不符合那个标准,于是被筛了出来。但他们不符合的标准是什么?在那些声音中,他找不到明确的答案。有的人修行了更久、有的人境界更高、有的人被更多人认可,但他们仍然被吐出来了。那个体系本身的存在方式就在持续地制造不合格者,如同一个被设计为永远无法被所有人通过的滤网,无论你多努力,总有一部分会被挡在外面。
他在罩子中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音罩内,那些通过小窗口渗入的声浪在遇到他的声音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
我听到了。你们的故事,我听到了。
那句话在出口后,以自在真意为传导介质,穿透了静音罩的层次、穿越了根源法则的底座、扩散到了罩子外那亿万道声浪构成的洪流之中。
声浪短暂地减弱了一瞬。如同一场持续了太久的暴风雨中,所有的雨滴在同一时刻短暂地停在了半空中。那些尖叫的边缘被了——如同千万张同时张开的嘴在同一瞬间同时合拢了一线。那减弱极其短暂,如同一道闪电在击中地面之前被一道更高的山脉所阻挡,折射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有的轨迹。但那一瞬间的减弱是真实存在的。如同一个人在一场持续的嘈杂中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他会不自觉地安静一瞬间,侧耳去听那个声音的来源。
陆明渊在那一瞬间的安静中站了起来。他将静音罩收拢为贴身的一层薄膜,不再覆盖下方的根源法则底座。然后他沿着那道向下的引力场继续迈步。那些声浪在他重新开始行走时恢复了原有的强度,但它们的声音中多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它们在穿过他的时候,有极少数声浪的尖锐边缘被磨平了。他不再需要多层隔音罩来保护自己了。他只需要保持自在真意在意识外层的一层极薄的贴膜,就能让那些声浪在接触他时先他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然后它们会自行减弱一部分,如同被认领的野狗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停止了吠叫。
他继续向下走去。那些凝固的人形在他经过时保持着他们的姿态。那些声浪在他持续地深入中持续地涌来——但它们不再是洪水般的冲击了,而更像是列队在两侧站立着的人,在旅人经过时一一道出自己未说完的话。那些话很短,大多只有一句。但每一句都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被压缩后留下的尾音。他经过它们时不会停留太久,但他会让自在真意短暂地接触每一道声音的轮廓——如同一个人经过一座座未立碑的坟时,在每个坟前站了片刻,记住了那个方向。
那道来自最深处的我不甘的低音在他持续下行的过程中越来越近。它的震动已经从脚底传导到了他的胸腔中,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与他保持着同一种节律——不是同步,是彼此可闻的距离。
他在那个距离上继续走着。暗色的空间中,那些凝固的人形如同一排排静立的路标,引导着通向那座核心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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