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幅画被水泼湿后,颜料开始在表面流动,原本清晰的线条开始向边缘扩散。他感知到自己的自我边界正在被那些外来的记忆所侵蚀——那些星辰海的光、九幽的风、飞升台的灰色台阶正在他的意识深处与他自己原有的记忆产生重叠。他需要花更多时间去分辨:那道我马上就到了的确认感,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个被绞碎的女修的?那种不想被留下来的疲惫,是他曾经在玄云宗的山门口感受到的,还是那个无名小修士在飞升台阶上体验到的?
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座没有围墙的院子。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进来,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停留,所有的东西都在寻找一个可以扎根的位置。那些情绪——、、、——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潮汐场,如同海洋中同时存在多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它们在他感知的底层相互推搡、相互叠加、相互覆盖。
他咬破了舌尖。
痛感从舌面升起,如同一根被点燃的火柴在黑暗中划亮了一瞬。那股痛感是——只有他能感知到那道痛感的确切位置、确切的锐利度、确切的持续时长。那道痛感如同一枚被钉入松软泥土中的楔子,将那块正在被水流冲刷的土壤固定住了。他以那道痛感为支点,将自我的轮廓重新了回来。
我是陆明渊。
他在意识中重复着这个名字。名字如同一道边界线,如同被画在地上的细线,虽然极细,但仍然是可辨认的。
这些是人家的故事。
他让那道意识在那些涌入的记忆中穿行,如同一个人将一扇被推开的门重新拉回原位。门还在。门没有消失。那些记忆在接触到那道边界线时,有一部分被了——它们仍然在他的意识中存在着,但它们不再试图与他原有的记忆融合。它们如同被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的不同物件,各有各的轮廓,不会彼此溶解。
我替他们记住。
他将那些涌来的记忆逐个在根源法则核心的边缘区域,如同在一座房间的墙边摆满了一排排的箱子。每一只箱子都贴着一道极短的标签:那名女修的笑容、那名男修的唇形、那名小修士的毛边袖口。它们不会占据核心的中心区域,但它们确实被收容了。
但不替他们活着。
他迈出一步。
那些记忆洪流仍然在他的意识中持续地涌入着,但它们的速度在他完成那道动作后开始变得了。如同一条河流在被导入渠道后,它的流速被引导了——仍然是同一股水,但它不再漫出河岸。他在洪流中站稳了脚跟,那股来自他自身意识的我是我的确认如同一根被插入河床深处的柱子,水流经过它时会被分流,但柱子本身不会移动。
他继续向下走。那些记忆在他经过时如同两排被存放在壁龛中的旧物,他经过时会瞥见其中的内容,但他不会停下来逐一翻阅。它们只是在那里,如同一条漫长的走廊两侧挂满的画像,画中的人面容各异,但每一个都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核心深处的我不甘的低音在他下行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了。它的频率与那些记忆洪流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同步关系——如同心脏与脉搏,一个提供动力,另一个传递波动。他越靠近核心,那种同步就越明显。
脚下的地面在继续变化着。那些如同火山岩般的蜂窝状纹理正在逐渐转变为更加密实的质地,如同一层被反复夯实的旧土层。每一道脚步落下去,他都能感到从下方传来的细微震动——那道低音的节奏如同一枚被埋在深处的钟,每敲一次,整个地层都会应和着轻轻收缩一下。
在那些记忆洪流中,他经过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如同在一段持续的雨声中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空白,所有的雨滴在同一瞬间同时停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安静中,他听到了一个与所有声音都不同的东西。一道极轻的、如同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的——那道声音只有半个字,如同一扇被推开的门在尚未完全敞开之前又被人拉回了原处。然后雨声继续了。那道被覆盖在了后续的记忆洪流之下。
他停了一步。然后他继续向下走。那道核心的低音在下方更近处震动着。那些凝固的人形在他经过时保持着各自的姿态。那些记忆洪流在继续涌入,但他在那道的短暂间隙中感到自己的步伐比之前更稳定了。如同一名在黑夜中行走的人,听到远处传来了同路人的咳嗽声,虽然声音很快消失了,但他知道自己走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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