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的脉动变得更慢了。
陆明渊站在球体前方约二十丈处,手中的自在剑横握于胸前。剑身上风翦留下的那道意志纹路在持续发亮,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频率与球体的脉动截然相反——它在加速,而球体在减速。
仿佛有人在内部,正以某种方式与这具庞大的“身体”进行着最后的角力。
突击组五人分散在陆明渊身后两侧,结成防御阵型。他们的状态都不算好,经过外壁的血战和心灵陷阱的侵蚀,每个人的意识边缘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灰黑色裂纹。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关键的时刻尚未到来。球体仍在。只要它还在脉动,这场战斗就没有结束。
陆明渊盯着那张老人脸——风翦没入的位置。他的“破妄之眼”穿透球体表面的面孔层,看见内部那团暗灰色的核心物质正在剧烈翻滚,如同被搅动的深潭。一道银白色的光在黑暗深处忽明忽暗地闪烁,那是风翦,他正在向核心靠近。但他走得很慢,每前进一步都有大量的面孔丝线缠绕上来,试图将他重新拉入球体的“消化系统”。他的银白色轮廓在层层灰暗的包裹中变得比进来时更薄了。
“……他还在走。”陆明渊低声说。身后的五人没有任何回应,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就在这时,剑身上的意志纹路骤然变亮。一道意念从剑身深处传导而出,如同冰凉的泉水注入陆明渊的识海。那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正在消散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入石壁:
“破壁者……我到了。”
是风翦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更远,仿佛隔着一座山在说话。
紧接着第二道意念:“核心……就在面前。但我碰不到它。我被围住了。太多了……必须……突破最后一层……”
陆明渊握剑的手收紧了。他感到剑身上的意志纹路正在变得滚烫,如同剑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被点燃。风翦的意念第三次传来,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微弱,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最后的一道水声:“……我剩下的剑意不够了。破壁者……用你的剑接住它们。”
接住什么?陆明渊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自在剑便猛然一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敲响了剑身。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骤然暴涨,光芒如洪水般涌出剑体,在陆明渊面前展开成一幅剧烈的画面——
他看见了。以风翦的视角,看见了球体内部的景象。无数灰黑色的面孔丝线如藤蔓般缠绕在那团暗灰色的核心物质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核心物质的表面正在剧烈翻涌,而那些丝线的末端都深深扎入核心之中,如同无数根吸管正在持续吸取内部的能量。风翦的银白色身影悬浮在核心前方,手持一道虚弱的剑光残影,正在以最后的意志斩断那些丝线。他的每一剑只能斩断三五根,而丝线的数量数以万计。
他的速度跟不上。他的力量在衰减。
“风翦!”陆明渊对着剑身低喝。但剑身上传来的下一道意念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破碎的音节和画面碎片——银白色的剑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暗淡。丝线在收缩,核心在脉动,而风翦的身影如同被涨潮包围的礁石,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
“……接住它们……我的剑意……你拿着……”
然后所有画面碎裂。剑身上的银白光芒涨至巅峰,然后骤然收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回牵引,从空气中、从画面中、从风翦正在消散的身影中,将那一缕一缕银白色的细丝从球体的内部抽离出来,沿着某一根看不见的通道流向自在剑的剑身。如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留下的千万道水线同时回流入海。
陆明渊低头看去。自在剑的剑身上,风翦留下的那道意志纹路正在飞速增殖、分枝、蔓延,如同银白色的植物根系在剑身上迅速生长。它从一道单一的纹路裂变为数十道交错的光纹,覆盖了剑身过半的表面。每一道光纹中都蕴含着风翦剑意的碎片——那些他曾经挥出的每一剑的残响,他在千年绝望中仍未曾熄灭的锋芒。
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从球体表面那张老人脸的嘴角飘出,缓缓落向自在剑的剑尖。当它与剑尖接触的刹那,陆明渊的识海深处响起了一声清澈的剑鸣,如同千年古钟被轻轻叩响。
然后是风翦最后一道完整的意念: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那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安静的、如同在漫长劳作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释然。然后那道声音消失了。
自在剑上的银白光芒持续亮着。但风翦的身影,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明渊握着剑,沉默了三息。在这片沉默中,剑身上的银白纹路由亮转温,由温转定,如同一盏被反复拨弄后终于稳定燃烧的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道纹路都在以某种方式“记住”着风翦的剑——斩击的角度、剑意运转的节奏、面对密集围攻时的躲闪与反击模式。那些经验,那些他无法用语言传递的一剑又一剑的直觉,全都附在了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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