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深怕《岳飞传》无法打入底层百姓的心中，所以在《岳飞传》完本的一段时间后，宋知有去找了一趟江班主。
江班主那会儿正在梨园里盯着戏班排《神雕侠侣》最后一折——小龙女跳崖那一段，演小龙女的旦角站在高台上犹犹豫豫，演杨过的武生仰着头喊“姑姑你别跳”。
江班主正急得拿折扇直敲椅背，抬头看见宋知有站在后台门口朝他招手，手里的折扇差点飞出去。
“宋东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把折扇往徒弟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又有新本子？我可是听说最近知行书肆出了一本新书，在京城也是火爆的很，云栖茶楼日日被挤爆，周掌柜前几日还在和我调侃，刚扩建的茶楼又不够挤下人呢！”
宋知有无声的笑了一下，“看看你，嘴都快酸歪了，我们这梨园的生意也是很不错啊，每排出一个新戏，就有一大批人等着听戏，茶楼只能光凭台上一个说书人在说，你们这可就不一样了，听可比不上看呢，你们这戏编排出来可比说书精彩多了。”
宋知有一直都把古代的茶楼和戏曲当做是现代的广播剧和影视剧来看，两种传播的方式都是不同的，当然受众也是不同的。
江班主听完宋知有的这一番话，总算露出笑脸。
他当然不是真的嫉妒周掌柜了，毕竟自从跟了宋掌柜之后，他们戏班子的生意也是好起来了，和云栖茶楼一样，只要编排的新戏，整个京城的人都恨不得一睹为快，梨园日日挤满了人，他们戏班子的待遇可比京城里其他家的待遇都要好上不止一丁半点的，人人都羡慕着呢。
还有不少平头百姓都想把自家孩子塞到他们梨园来学习，个个想当青衣。
宋知有没有打算和江班主唠嗑，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稿纸，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精忠报国·风波亭》。
“看看吧，你刚才嘴里念叨的岳飞的故事，话本已经有了，但光读不够——得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看懂。”
她把稿子放在江班主手里，笑了笑，“你排不排？”
江班主低头看了几行，眼珠子越睁越大。
他是看过《岳飞传》的，看到风波亭那几页时把一本刚印好的戏折子给撕了，撕完又心疼得连夜自己补抄了一份。
此刻手里攥着戏本，那几行台词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睛里。
他猛地把折扇往桌上一拍：“东家，这都递到手了怎么能不排！那不就是跟钱过不去吗？排！现在就排！”
旁边几个徒弟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从台侧探出头来，以为师父又在骂人。
从那天起，梨园整整三个月没接新活。
江班主把其他戏全停了，带着整个戏班从早排到晚。
演岳飞的武生是戏班里功底最扎实的，平日里演惯了郭靖弯弓、杨过重剑，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
可这一回不一样——江班主把他叫到后台，跟他聊了大半个时辰，他说：“岳飞不是虚构的侠客，他是一刀一枪从步卒打到统帅的真实人物，你演他的时候，眼睛里得有朱仙镇的风沙，得有十二道金牌压下来的沉痛，得有风波亭里仰头望天时的不甘。”
那武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站到台上，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演秦桧的是戏班里一个平日里专门演丑角的老艺人，他接这个角色的时候倒没说什么，只是排练的时候总比别人早到一个时辰，对着湖水反复练跪姿。
演岳母的旦角每天晚上回到家还在自己腿上试针尖的位置，她男人问她干嘛呢，她回答：“我在找岳母刺字时那个力度，扎轻了字迹不清，扎重了那是她儿子。”
首演那晚，知行梨园门口的灯笼把半条街照得通明。
戏台正对着岳飞石像，石像前那盏长明灯的灯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替岳武穆看这出戏。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有白发老卒，中间有振武营的兵士，后排有从云朔州、临渊府专程赶来的书迷，连知行书肆的伙计们都在侧廊下挤了一排。
戏演到岳母刺字，台上老旦一针下去，台下一个年轻兵士忽然攥住了旁边同伴的胳膊。
演到十二道金牌，台上岳飞跪接圣旨，台下鸦雀无声。
演到风波亭，演岳飞的武生仰天长啸“天日昭昭”时，台下有人失声痛哭。
没有人提前组织。
坐在后排的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地把怀里的《满江红》词稿掏出来，借着台上昏黄的灯笼光，一句一句地跟着低声念。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
台上的武生正仰天长啸，忽然听见台下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他顺着那股声浪，把“天日昭昭”四个字重新吼了出来。
江班主在台侧攥着幕布，指甲都快嵌进布里，低声说成了。
首演之后，江班主做了个决定——带队出京巡演。
他以前也带戏班出去跑过码头，但都是在京畿转悠，这次他决定要走就走远些，去云朔州、临渊府、青梧郡、洛川府、真定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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