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书会的气氛在那群嘴硬的男人灰溜溜地离开之后，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长条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也把大家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全吹散了。
沈若薇站在那面“杨”字旗下，拍了拍手让众人重新落座：“诸位方才不过是段小插曲，不必坏了兴致。书还没论完呢！”
她让侍女给每张条案都添了新茶，又让人多点了几盏纱灯，“今天不赶时间，大家慢慢读，慢慢论。”
下半部的书页被齐刷刷地翻开。
从第七章《神秘家族》到第十二章《人质危机》，再加上最后的大结局，足足好几章的篇幅，读者们捧着书读得如痴如醉。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但没有人去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纸面上，随着杨门女将的命运起起落落。
读到第九章《复国行动》时，周二小姐先忍不住了。
她把书往膝上一摊，指着没藏秋水在西夏朝堂上被政敌围攻那段：“你们看——她一个女子在西夏朝堂上孤军奋战，满殿文武没有一个替她说话。这不是跟穆桂英当初在宋军营帐里一模一样吗？穆桂英挂帅的时候，那些老将也不服她，也在背后说‘一个女人凭什么’。两个人隔着一道国境线，过的却是同一种日子！”
旁边纪小姐接话道：“所以第十章《化敌为友》才写得那么绝，她们打了那么久，最后发现对方是这世上唯一懂自己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十分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慢慢两人是敌对……”
陆秋白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把第十章反复看了好几遍，书页边角全是用炭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
他说：“金庸先生以前写过那么多对手，乔峰和慕容复是国仇家恨，令狐冲和东方不败是正邪不两立，但穆桂英和没藏秋水跟之前所有对手都不一样。她们不是在争天下第一，不是在争武功高低，她们是各自扛着一面旗，在各自的战场上打一场没有人理解的仗。当她们终于在战场上面对面的时候，她们发现对方是这世上唯一懂自己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批注的那几行字，声音忽然放轻了：“穆桂英递过去一个水囊，没藏秋水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对天起誓，只是一个递水囊的动作。这才是真正的“化敌为友”！”
还有第十二章《人质危机》把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杨家最后一个幼子被西夏顽固派劫持，用来逼穆桂英退兵。
空地上的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翻书页的声音却越来越快。
所有人都在追着那几页看，想知道穆桂英怎么选。
一边是杨家最后一根独苗，是她丈夫的弟弟，也是佘太君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孙子。
另一边是三军将士和身后的边关百姓。
她站在两军阵前，身后是铠甲反射的冷光，对面是架在孩子脖子上的刀。
她没有退，也没有不顾一切地冲锋。
好在她派杨八妹潜入敌营，用最危险也最需要信任的方式完成了营救。
菜市口的屠夫读到这里时，把书往膝盖上重重一拍，嗓门亮得把旁边松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他说：“穆桂英这女人太狠了，狠的不是刀，是心！”
旁边卖萝卜的小贩白了他一眼，“那不是狠，是稳！她手下每一个人的命都在她肩上，她不能乱，她要是乱了，死的不止一个孩子。”
屠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也对。”
小贩又补了一句，“换了你，你早提着刀冲上去了。”
屠夫想了想，没反驳。
确实如果是他，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做选择。
“唉，不得不说穆桂英真的太适合当将帅了！可惜是个女子身。”
“啧，夸就夸，后面那句话就不用说了吧，每次只要一夸穆桂英，后面必定就跟这一句，怎么？女子身也碍着你们什么事了？战没有打赢？”周二小姐忍不住插嘴。
闵二小姐开团秒跟：“就是！上阵杀敌凭的是本事，难不成还要先论男女？”
闵二小姐往前坐了坐，语气带着几分不平，“穆桂英领兵西征，稳住边关局势，多少男儿将帅都做不到这般境地，胜仗摆在眼前，功绩实实在在，何苦总要带着一句‘身为女子实属难得’？”
周二小姐点点头，接话附和：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细细一品全是偏见。仿佛建功立业本就是男子分内之事，女子立下战功，便成了特例。英雄便是英雄，何须额外加上性别桎梏。”
一旁静坐的其他女子也轻轻抿了口茶水，缓缓开口：
“世人长久以来皆是这般眼光。心中先划定男女高下，评判之时，尺子本就歪了，穆桂英凭谋略与勇气撑起杨门，守护边境百姓，功绩无关皮囊，无关出身，更无关男女。”
闵二小姐冷哼一声：
“若是换成男子立下同等战功，旁人只会赞叹将帅奇才。轮到女将，总要先诧异一句‘女子竟能如此’。无形之中，先矮上一截。”
周二小姐眼眸清亮：
“但愿往后时日，世人评价英雄，只论功过，不分雌雄。战场上刀剑无眼，敌人不会因为她是女子便手下留情，保家卫国的责任，自然也不该划分男女。”
那名男子求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各位小女子高抬贵手，不要再申讨我了！”
可能是这男子告饶的模样太搞笑了，周围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周二小姐闵二小姐眼睛也没了方才的犀利，此刻盈满了笑意。
讨论暂停一段落，因为大结局来了！
没有人提前知道结局是什么样的。
知行书肆这次保密做得极好，连预告都没透露半个字。
当最后一页被翻过去时，整个山顶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拍桌子叫好。
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护城河上倒映的晚霞。
穆桂英最终守住了边关，杨门女将的帅旗依然立在城头。
但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战场，说了一句“够了”。
她不是输不起，是打赢了之后才发现战争的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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