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程家哥哥果真去跑布匹买卖。
他从小在布庄长大，对那些料子、花色、南来北往的商路都熟。
弟弟则在家专心读书，第二年就中了举。
程家热闹了好一阵子。
弟弟做了几任小官，到底看不惯官场里那些虚情假意，又记着书里那些人物，没几年便辞了官，回来跟哥哥一起做生意。
兄弟俩把程家布庄越做越大，还拿出银子资助了好些上不起学的孩子。
每回有穷书生来铺子里求个盘缠，程家哥哥都笑着给，还说：“借你不急，将来有出息了，也去帮别人。”
当地人说起程家兄弟，无不竖大拇指，说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有人问他们：“这一路走来，最想谢谁？”
兄弟俩对看一眼，程家哥哥说：“谢《儒林外史》。”
弟弟说：“也谢那书坊没把天下读书人看成一般黑。”
还有边关那位随军文官，姓秦，原是大晏北边一个小县的举人。
他读书时也是拼了命的，后来好不容易中了举，又在京里蹉跎了好几年，终究没能补上个像样的缺。
心灰意冷之下，他投笔从戎，到了边关做文职。
那里风沙大，日子苦，每日不是抄军报，就是帮着料理军需。
他有时也自嘲，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成个抄抄写写的“兵”。
直到他读到《儒林外史》，读到范进、读到匡超人、读到那个对着贡院号板哭得死去活来的周进，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自己关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里，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起来，眼睛肿着，心却清了。
他给知行书肆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吴敬梓先生，我本是读书人，因仕途不顺，投笔从戎，在边关做文职。读了《儒林外史》，我才明白，我当年在考场上那个‘范进’，是多么可悲。如今我在边关，虽然不能封侯拜相，但至少我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谢谢您，让我看清了自己。”
因为在大晏朝并没有吴敬梓这个笔耕者，所以每次读者给崇拜的笔耕者写信都是到知行书肆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封信由驿差一路送到京城，辗转落到宋知有手里。
宋知有读完，把信纸折好，轻轻压在那只专门存放重要读者来信的木匣里。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唐新柔进来添茶，见她在出神，便问怎么了？
宋知有说：“你看，终于大家都明白了这本书不是在骂读书人，是在救读书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让读书人清醒的认识自己那么知行书肆出这书就值了！”
窗外长街上，几个提着书箱的少年正从灯下经过。
他们走得很快，像急着去赴一场什么约。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着一两声不知从哪座楼里飘出的读书声。
宋知有靠在窗前，目光穿过满城灯火，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黑夜里她似乎嘴角挂着笑。
她想：这书，或许救不了所有人，可它已经在千里之外，在某些个不眠的夜里，把一些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这就够了。
而谁也没想到《儒林外史》出了几册之后，整个大晏朝像被丢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书院门廊、衙门班房，到处都有人在争同一件事：科举到底对不对？！
起初还只是京城里的读书人私下议论，后来顺着官道水路一路往南往北传开，各地都争得不可开交。
在真定府府，一个姓钱的老学究和几个年轻秀才在县学旁的茶摊上争了起来。
这钱学究六十来岁，一辈子没中过举，但对科举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仰。
他拍着桌子，花白的胡须直抖：“科举是国家的根本！没有科举，国家怎么选才？靠举荐？靠荫封？那才叫乱了套！你们读几页闲书，就想动摇根本？”
他嗓门极大，茶摊上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
几个年轻秀才也不示弱，其中一个穿灰衫的把《儒林外史》往桌上一拍，书页震得哗哗响：“科举选出来的人，真的都是人才吗？范进那种人，是人才吗？中个举就疯了，疯完连官也不会做，全靠旁人提点。这样的人占着官位，算哪门子人才？”
钱学究被噎得脸涨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范进是少数！”
那秀才立刻冷笑：“少数？那匡超人呢？周进呢？严监生呢？书里那些人，难道都是少数？”
钱学究张了张嘴，竟没接上来。
旁边看热闹的茶客都哄笑起来，一个卖瓜子的老汉乐得直拍腿：“钱先生，您倒是说啊，匡超人是不是少数？”
钱学究把茶碗一摔，颤巍巍站起来，指着那帮年轻人：“你们啊，就是书读得太少了！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岁数，就知道科举的好！”
说完拂袖而去。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同样的一幕，在临渊府、云朔州、青梧郡、洛川府陆续上演，只是各地争辩的焦点略有不同。
临渊府因为富商多，争论绕在“士农工商”和“读书做官”上头。
一个盐商家的儿子读了《儒林外史》，说匡超人发达了连糟糠之妻都抛弃，这样的功名要来做什么？
他爹在旁听见，骂他“读书读傻了，不做官喝西北风”。
云朔州那边，几个戍边回来的老兵也插了嘴，他们从前觉得读书人清高，现在才知道，读书人里也有畜生。
这话传出去，当地县学的生员们差点跟那几个兵在酒馆里打起来。
这些消息源源不断汇到知行书肆。
老侯把各地见闻写成简报，唐新柔再摘编成一小栏一小栏，印在《京都小报》上。
读者们一看，更来劲了。
有人写信进来说这书是“劝退书”，专断读书人的念想。
有人说它是“醒世书”，让人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也有人骂吴敬梓太毒，把读书人最后一点体面都剥干净了！
还有人哭着说，不是他不想明白，是这世道容不得他想明白。
信越积越多，丫丫每天光是从门口信箱里掏信就得掏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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