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邪念会随血脉传下去,还在遗书里写下这个愿望。他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他转回头来,冰蓝色的眼眸在即将熄灭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深,“但他还是写下来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道岸很远,还是要伸手。”
白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被灯火烤得微温的木质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落叶落入水面一样轻:“医理上说,一份无法实现的愿望,在血脉中代代相传时,会逐渐变成一种沉重的东西。它不会因为愿望本身的美好而变轻,反而会因为每一次破灭而加重。到了凌霄这一代,那份重量已经不只是玄阳仙君的怨恨了,还有历代祖先每一次失望的叠加。凌霄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继承的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续道:“但这份继承,也不是完全不可逆的。如果在他动手之前,有人把那封遗书的内容让他知道——让他看到玄阳仙君在写下那句愿望时的心情——也许那些叠加上去的重量,会裂开一道缝。裂缝不大,但只要有一道缝,光就能透进去。”
云宸没有回答。药庐中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燃尽了油芯,火光跳了一下,倏然熄灭。在黑暗完全合拢之前,白芷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轻,像是对夜风的一次回应。
片刻后,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衣料摩擦声被黑暗吞没得很干净。“你休息吧。同心草汁液的事,明天我来帮你调配净化之力的频率。”他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又好像远了一些,“白芷,你说的那道缝隙,我会想办法让凌霄看见。”
门被轻轻合上了。夜风被隔绝在外,药庐重新沉入彻底的安静中。白芷坐在黑暗中,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药圃中偶尔传来的叶片摩擦声。她伸出手,在桌面上摸到那只密封好的瓷瓶,瓶壁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她没有立刻起身去睡,而是就着从窗缝渗入的微光,重新打开药箱,将那枚玉佩碎片拿出来,握在掌心里。碎片的边缘微微硌着她的指腹,冰凉而坚实。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将碎片放回药箱,合上箱盖,靠向椅背。
夜色漫长,但她的心已经落定了。
而当她在黑暗中慢慢沉入浅眠时,千里之外的同心台上,三界鼎的嗡鸣声依旧在夜风中缓缓回荡。鼎身上的三色光芒比方才暗了一些,却没有熄灭,像一只半阖的眼,在静谧的夜色中持续地、稳定地亮着。
云宸回到同心台时,鼎身的光芒在夜风中向他偏了一瞬,像是无声的问候。他在鼎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鼎腹深处那幅三界光图上。虚空裂隙的暗红光点还在缓慢搏动,那频率和之前没有变化,但他知道,在表面不变的节奏之下,很多事已经开始加速了。
他想起白芷方才说的那句话——只要有一道缝,光就能透进去。他在心底将这句话翻了两次,然后将它放在了一处不会被遗忘的位置。
夜色还很长。三界鼎的嗡鸣声持续地回响着,像一个古老的、被反复打磨过的声音,在天地之间缓缓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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