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站在观测台铁门前，钥匙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发滑。她没回头，也没喊人，径直把钥匙插进锁孔。锈蚀的锁芯发出刺耳摩擦声，她用力一拧，门开了。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燥，空气里只有陈旧纸张和金属氧化的味道。她打开手机照明，光束扫过角落那只铁柜——柜门斑驳，锁扣处积着厚厚一层灰。叶哲给的钥匙还在手里，她走过去，蹲下身，对准锁眼。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仪器，只有一台老式记录仪，黑色外壳，屏幕碎了一角，旁边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林老师的字迹：“双人同步心跳记录实验日志，样本编号HY-08与YZ-07。” 她放下本子，拿起记录仪。设备比预想的重，侧面有个耳机插孔。她从包里翻出耳机，插进去，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电流杂音，接着是雨声，密集、沉闷，像砸在铁皮屋顶上。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压抑、断续，夹杂着抽气声。黄嫣的手指僵在按键上——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出现了。不是说话，不是脚步，是心跳。急促、沉重，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几乎盖过雨声。那节奏不属于她。她记得这个频率，十年前暴雨夜，她在观测台哭到睡着，门外一直有人站着。她以为是保安，或是值夜老师。 耳机里的心跳突然拔高，几乎要冲破鼓膜。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清晰。黄嫣猛地摘下耳机，屏住呼吸。脚步停在门外，几秒后，又慢慢走远。 她重新戴上耳机，快进十几秒。哭声渐弱，心跳却没缓下来，反而更沉、更稳，像在强行压制什么。录音最后几秒，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布料摩擦声，有人轻轻抱住了她。心跳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震动。 她关掉录音，摘下耳机，手抖得握不住设备。记录仪底部有行小字：“B通道需三人指纹。”她盯着那行字，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黄嫣把记录仪塞进包里，合上铁柜，起身走向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透过缝隙往外看，是陈叔，手里拎着水桶，正弯腰擦台阶。 她推开门，陈叔抬头，咧嘴一笑：“就知道你在这儿。” 黄嫣没笑：“你怎么知道？” “罗薇打电话说的。”陈叔直起腰，“她说你今天会来拿东西。” 黄嫣攥紧包带：“她还说什么？” “说别怕。”陈叔把水桶放地上，“东西都在里头，该看的都看了。” 黄嫣盯着他：“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陈叔点头，“林老师走之前交代的。” 黄嫣没再问，转身往楼梯走。陈叔在后面喊：“晚上同学会，别迟到！”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一路走到校门口才停下。叶哲不在，单车也不在。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观测台。” 三分钟后，他回：“等我。” 她没回，站在原地等。十分钟后，叶哲骑车出现，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跑向她。 “你进去了？”他问。 黄嫣点头。 “看到什么？” “记录仪。”她说，“还有日志。” 叶哲沉默几秒：“你听了？” “听了。”黄嫣盯着他，“你心跳很快。” 叶哲没躲开她的目光：“嗯。”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哭。”他说，“我站外面，不知道怎么进去。” 黄嫣冷笑：“程序没教你？” “没有程序。”叶哲说，“那天系统故障，是我自己去的。” 黄嫣没说话，从包里拿出记录仪，递给他：“底部有行字。” 叶哲接过，低头看：“B通道需三人指纹。” “什么意思？”黄嫣问。 “终极授权。”叶哲说，“需要三个人同时验证。” “谁？”黄嫣问。 “你、我，还有林老师。”叶哲说，“但他失踪了。” 黄嫣盯着他：“所以实验没结束？” “结束了。”叶哲说，“数据已经清空。” “那这个呢？”黄嫣指着记录仪，“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不是实验设备。”叶哲说，“是林老师私藏的。” 黄嫣愣住：“什么意思？” “他偷偷录的。”叶哲说，“没上传系统。” 黄嫣后退一步：“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们的感情是真的。”叶哲说，“不是数据能控制的。” 黄嫣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毕业前知道的。”叶哲说，“林老师给我看过原始数据，你的情绪波动和我的反应完全不匹配程序设定。” 黄嫣没说话，转身往校门走。叶哲跟在后面，没骑车，推着走。 “去哪儿？”他问。 “吃饭。”她说。 他们走进街角面馆，老板还是昨天那个。黄嫣点单时叶哲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摩挲裤兜。 “紧张？”她问。 “没有。”他说。 面端上来时她挑开葱花，突然开口：“明天同学会，你去吗？” “去。”叶哲说，“你呢？” “去。”黄嫣说，“把记录仪带上。” 叶哲没接话，低头吃面。黄嫣盯着他额发，发现又多了根白头发。 “有根白头发。”她说。 叶哲抬头：“在哪？” 黄嫣伸手拔下来，放在桌上：“在这。” 叶哲看着那根头发：“老了。” 黄嫣冷笑：“才三十二。” 叶哲继续吃面：“心老了。” 黄嫣放下筷子：“明天船上见。” “几点？”叶哲问。 “七点。”黄嫣说，“别迟到。” 叶哲点头：“不迟到。” 他们吃完面，叶哲付钱。走出面馆时天阴了，风卷着落叶打转。黄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他。 “车后座蝴蝶结还在？”她问。 “在。”他说。 “为什么不拆？” “忘了。”他说。 她关上车门，报了地址。后视镜里叶哲还站在原地，身影被暮色模糊成一团灰影。司机打开收音机，女主播正在念天气预报：“明日有阵雨，气温下降。” 黄嫣摸出内衣口袋的U盘，金属外壳沾着汗。她把它攥在手心，直到下车时才松开。 公寓电梯还是坏的，她爬楼梯到五楼。开门时发现门缝又塞着张纸条，字迹陌生：“数据已同步至新服务器，旧密码二十四小时后失效。——L.W.” 她撕碎纸条冲进马桶，转身打开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图标跳出来，名称还是“新生活”。 鼠标悬停在解压按钮上，她犹豫片刻点了下去。进度条走到一半时屏幕突然黑屏，再亮起时跳出段视频。 画面里林老师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手里捏着电影票根。他对着镜头说：“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观测台星图已经对准猎户座腰带三星。记住，真相不在数据里，在你们不敢问的问题中。” 视频戛然而止。黄嫣拔掉U盘，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开始下了，路灯晕成一团黄光。 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明天上午十点，花房见。别带他。——L.W.” 她删掉短信，关灯躺上床。天花板裂缝像条蜿蜒的河，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底座。她盯着那条线，直到眼皮发沉。 闹钟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洗漱时发现镜子里眼下青黑更深，她用冷水拍脸，换衣服出门。 花房铁门虚掩着，陈叔不在。黄嫣推门进去，径直走向工具箱。底层抽屉卡住，她用力拽开。里面空空如也，连灰尘都没有。 她站起身，发现墙上贴着张便签：“样本已转移，观测终止。——L.W.” 黄嫣撕下便签，转身离开。走到校门口时手机响了，叶哲发来消息：“在哪儿？” 她没回，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她说：“珠江码头。” 码头空无一人，船还没到。黄嫣站在栏杆边，掏出那根白头发扔进江里。水流卷着它打转，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脚步声响起，叶哲走到她旁边。 “来早了。”他说。 “嗯。”黄嫣说。 叶哲从口袋掏出颗糖递给她：“含着吧，能缓解。” 黄嫣接过糖，没拆包装：“你一直带着？” “嗯。”叶哲说，“每天一颗。” 黄嫣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江风从中间穿过，吹得衣角发响。远处汽笛声传来，船要开了。 “走吧。”叶哲说。 黄嫣没动：“最后一个问题。” 叶哲转头看她。 “那封信……”黄嫣顿了顿，“你为什么藏起来？” 叶哲沉默一会儿：“怕你后悔。” 黄嫣盯着他：“现在后悔了。” 叶哲没说话，转身走向登船口。黄嫣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被暮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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