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偏头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耳朵,“今日老瞎子听说陆家的人要来抓她——说是什么小少爷死在了青楼里,要把昨夜伺候过的人全抓回去陪葬。老瞎子虽没本事,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姑娘被人拖走。她们虽是窑姐儿,可那是被逼的。她们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干净了不知多少。”
尹志平点了点头,没有说客套话——对柯镇恶,那些都是多余的。他看了眼门外尚未走远的陆家打手,低声道:“老爷子,这里已不安全。您随我一同回府,这几个姑娘也一并带上。”
柯镇恶侧耳朝向尹志平的方向。他确实有一肚子疑问——之前终南山上分明传来消息,说尹志平已死在乱战之中,怎地如今不但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只将铁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也好。老瞎子正有许多话要问你。”
夜色如墨,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疏。尹志平扶着柯镇恶,几个女子跟在身后,一行人沿着城南的土街朝将军府方向走去。柯镇恶的铁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路过一处街角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灯火。那是一幢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斗大的“陆”字。楼中传出阵阵嘈杂——骰子在瓷碗中叮当作响,牌九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推来推去,夹杂着赌徒们嘶哑的吆喝与输了钱之后绝望的咒骂。几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门框上,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柯镇恶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极深沉的表情——有厌恶,有痛恨,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看着自己曾经最丑陋模样的、深入骨髓的羞愧。
“尹小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听听——听听这里头的声音。骰子一响,便是多少人家破人亡。老瞎子从前也嗜赌如命,在大漠里跟那些马贼赌,在嘉兴跟那些泼皮赌,输了便喝酒骂娘,赢了便觉着自己是天王老子。年轻时老瞎子从不觉得赌有什么不好——直到听了那些被赌害得卖儿鬻女的惨事,才知道自己这辈子,造了多大的孽。”
他抬起那张枯槁的脸,“这京西地面上,最害人的便是赌场——你赌输了,他们便借钱给你翻本;你还不上,他们便逼你签了卖身契,让你去给他们做牛做马。你的老婆孩子,便成了他们窑子里的摇钱树。这帮畜生,比蒙古鞑子还要可恨一万倍。”
尹志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赌坊门前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门内推了出来,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空,便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脸朝下摔在土路上,磕得鼻血横流。
那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双眼通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袖口都磨出了线头,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有油水的主。
“没钱还敢进赌坊?滚!再来打折你的腿!”那打手啐了一口唾沫,转身便回了楼中。
围观的路人纷纷摇头,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幸灾乐祸地嗤笑。
那年轻人抬起头,正好撞上尹志平投来的目光,没有嘲讽,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可正是这份怜悯,让那年轻人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这世道反复碾压之后终于决了堤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尹志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扶着柯镇恶继续朝前走去。几个女子低着头跟在身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那年轻人独自站在赌坊门前的阴影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中,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是谢家的老三,叫谢豹。上头有两个哥哥——谢彪和谢勇。那两个哥哥虽算不上什么好人,对他却一直照顾有加。从小到大,他在外面挨了欺负,都是哥哥们替他出头;他闯了祸,也是哥哥们替他顶罪。
可如今,哥哥们都死了。死在神威天宝大将军的手里。
谢婉容听闻那甄志丙连杀三人,连智家姐夫都一并宰了,吓得压根不敢提报仇的事。谢豹无人可依,只能独自去闯。
他多方打探,才从智家一个家丁口中得知——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正在陆家的赌坊里饮酒作乐。
智渊认定贾扩便是甄志丙,谢豹自然也把他当成了甄志丙。
可他太瘦了,连那几个看门的打手都能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扔出来。
谢豹站在阴影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赌坊那扇半掩的大门。
里面的骰子声、吆喝声、女人的娇笑声,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签,反复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赌坊后门。
后门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看门的杂役正靠在墙根下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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