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珑走到酒楼门前,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女子便从门内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丰腴白净,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见过世面的沉稳。
头上绾了个利落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素净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手中握着一把算盘,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指尖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那是方才在楼上盘账时留下的。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那女子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而不谄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贵人是用膳还是歇脚?楼上有雅间,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镇东头那片新修的桂花巷。若是用膳,今日有新鲜的清蒸鲈鱼,是下午刚从河里网上来的,贵人来得巧,正是时候。”
焰玲珑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姿态谦和却不卑微,笑容真诚却不殷勤,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质——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淘洗之后才会有的、干净到了骨子里的通透。
焰玲珑何等眼力。她在黑风盟中从小便被母亲当作最珍贵的棋子栽培,见过不知多少女人——有妖娆妩媚的,有清丽脱俗的,有风情万种的,有楚楚可怜的。
她甚至亲自假扮过风尘女子,混进尹志平的队伍,将赵志敬那老色鬼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她对那种风尘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再熟悉不过——那是脂粉、烟丝、廉价熏香和男人体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任你洗多少遍都洗不掉。
可眼前这女子,隐隐约约,痕迹已被清泉般涤荡得极淡极净,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显出几分铅华洗尽后的清澈与难得。
“你是这酒楼的掌柜?”焰玲珑问道。
“回贵人的话,妾身姓夏,单名一个荷字。这酒楼是妾身与两个妹妹一同经营的。贵人里面请——”
焰玲珑跟着她走进酒楼。大堂中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此刻正是饭点,坐了大半。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短打的匠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得满头大汗;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张小桌,一边吃面一边翻着账本;楼梯口两个货商正低声谈着什么买卖,手边搁着几匹刚从布庄扯来的新布。
她注意到柜台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穿浅绿长裙,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美人痣,正低着头拨弄算盘;另一个更小些,十五六岁,穿水红色褙子,生得娇小玲珑,正踮着脚尖从柜顶上取一只茶壶。
那绿裙女子见夏荷引着客人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干净,眉间的美人痣随着眼波的流转轻轻一漾。她的手指从算盘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动作既不是刻意的风情,也不是故作扭捏,只是最寻常的习惯——如同一个在书香门第中长大的女子,被岁月养出了从容。
那穿水红色褙子的少女取下了茶壶,转过身来。她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可她端着茶盘走过来的姿态,却已有了几分干练——脚步轻快而不急促,茶壶端得稳稳当当,壶嘴不偏不倚,连一丝水渍都不曾溅出。
此三女昔在青楼,曾施妙计,暗将公孙止榨得精竭力穷。此事尹志平未之知,唯月兰朵雅洞悉其能,以冰火长春罡涤心,终教三人脱胎换骨,故特遣掌此酒楼,令其从良安业,方有今日之良善光景。
焰玲珑在雅间落座,夏荷亲自端了茶上来。茶水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馥郁。焰玲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夏荷的双手,夏荷的右手拇指在算盘边缘极轻极快地摩挲了一下,那是风尘女子握惯了烟杆之后留下的习惯,再怎么遮掩也改不掉。
焰玲珑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假扮苏青梅时,在赵志敬面前娇滴滴地唤他“赵道长”,在尹志平面前怯生生地低着头,那时她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此刻想来却有些好笑——她再怎么扮,终究是黑风盟的公主,骨子里那股高高在上的骄矜是藏不住的。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女人,眼角眉梢都刻着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坚韧。
就像眼前这个夏荷。她明明做过青楼女子,可此刻站在这里,倒茶、说话、算账,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俨然一个持家有道的老板娘。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是谁让她脱胎换骨的?焰玲珑心中已有答案。
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客人的说笑声飘了过来。说话的是个粗豪汉子,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正端着一碗酒对同桌的同伴比划:“来来来,再喝一碗!今夜老子可得养足了精神,明儿个一早还要去帮工呢。”
同桌的同伴是个瘦高个,嗑着瓜子笑道:“又去帮工?你这月的银子不是早攒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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