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珑听罢,摇了摇头,又问道:“那另外几家呢?”
夏荷道:“智家的那位——叫智慧娴的,性子比果静烈得多。起初她死活不肯,还骂果静不知廉耻。可骂了几天,自己手上的血泡烂了一层又一层,推磨的进度却连一半都完不成。那天晚上她蹲在磨盘边哭了好久,第二天一早便红着眼眶站到了果静旁边,算是默认了。说起来,这智家少奶奶胜在年轻,又胜在曾经身份高贵——从前是京西地面上数得着的清冷美人,连陆家那位小少爷都对她动过心思。如今虽然落了难,可那股子冷冰冰的劲头还在,反倒更招人惦记。那些来帮工的壮汉,有一半是冲着她来的。”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全是冲着美色。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光棍,从前在陆家码头上扛包时没少被这些主子们欺辱,如今便专挑果静和智慧娴来‘帮工’,一边推磨一边数落她们当年的威风,那份解恨,比睡她们十回都痛快。”
焰玲珑听到这里,只觉得这京西地面上发生的事,比她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她又问:“那陆家那对夫妻呢?”
“陆春升和杨玉梅?”夏荷摇了摇头,“他们就惨了。陆春升被杨殿军一屁股坐成了偏瘫,半边脸歪着,嘴角的涎水止都止不住。不过他并没有被废掉武功,力气比寻常人还是大些,推磨倒是不太费劲。可杨玉梅从前是陆家的当家主母,如今却要日日推磨。推不完便领不到粥,领不到粥便得挨饿。最要命的是,她还得照顾谢婉容。”
“谢婉容?”焰玲珑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一挑,“是谢家那个大小姐?我听说她疯了?”
“正是。”夏荷叹了口气,“她不但疯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究竟是谁的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与智渊、果敏、陆铭宇都有过首尾,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该姓什么。果静和智慧娴虽也落了难,却谁都不肯认这个孩子。可官府发了话,她们三家都有照顾的义务,便只能轮着照料。”
焰玲珑听得一团乱麻。她活了这么大,自认见过的荒唐事也不算少——黑风盟里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戏码,哪一桩不是惊心动魄?可此刻听夏荷说起这四大家族的遭遇,竟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评价。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位甄大将军,整治人的手段倒是别出心裁。”
夏荷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愈发郑重:“贵人说整治人,妾身不敢苟同。这四大家族从前在京西地面上作威作福,开赌场、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让他们推几天磨,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带上了一种只有亲身经历过地狱才会有的、发自肺腑的恳切:“贵人莫要小看这推磨。从前他们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如今让他们尝尝百姓的苦,才知道什么叫人。妾身当初在青楼里的时候,曾亲眼见过陆春升把一个欠了赌债的佃农活活打死。那时候妾身就在想,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翻个个儿。没想到大将军来了,说翻便翻了。妾身虽然从前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营生,可如今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酒楼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全仗大将军的再造之恩——还有,若非大将军不计前嫌,妾身与两个妹妹至今还是这世道里任人践踏的蝼蚁。这份恩情,妾身这辈子都还不起。”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得笔直,那双丹凤眼中亮着一种极亮极亮的光。不是感激,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挺直脊梁之后才会有的、真正的自信。
焰玲珑沉默了。她看着夏荷那张明艳而坦然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假扮苏青梅时,在赵志敬面前搔首弄姿的模样。那时以为自己已演得足够像了,可此刻站在夏荷面前,才发现演的终究是假的。真正的风尘女子从良之后,不是你洗掉了身上的脂粉味、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便能装出来的。
那是骨髓深处被淘洗过一遍之后的干净。
这尹志平到底使了什么魔法,能让一个青楼女子脱胎换骨到这般地步?
就在这时,酒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吆喝。夏荷面色不变,只是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对焰玲珑福了一福:“贵人稍坐,妾身去迎一迎。”
焰玲珑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窗棂朝街心望去。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从街口走来。那老者的双腿显然是断了,膝弯以下软塌塌地拖在地上,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拖去屠宰场的老狗。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灰与血污,可那张脸的底子却保养得比寻常老农好了不知多少倍——皮肤虽有些松弛,却依旧白净,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看便知是长年养尊处优的人物。
为首的正是周良臣。他左臂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却浑然不觉,大步跨进酒楼门槛,对迎上来的夏荷抱拳道:“夏掌柜,大将军有令——此人名叫杨殿武,是当初在临安漏网的贪官,跑到京西地界上被咱们拿住了。按他的罪名,便是杀十次也不为过。但大将军说了,杀了太便宜他,要留着他给这京西地面上所有还在暗中观望的豪门大户做个榜样——告诉他们,顽固到底便是这般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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