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谨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那种一旦认准就义无反顾的神情,和她钻进一个难题里几天几夜不出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么,”吴谨推了推眼镜,切换成风险评估模式,“你们目前的关系,进展到哪个阶段了?我需要更新参数。”
沈恪摸了摸鼻子,刚才的笃定里掺进一丝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的、少年般的赧然。
“我们啊……”他拖长声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点虎牙尖,“八字还没一撇呢。她目前,还有个男朋友。”
咔哒
吴谨正要合上的钢笔笔帽,发出一声清晰地轻响。她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抬起头,目光像两道突然校准完毕的激光,聚焦在沈恪脸上。
“……男朋友?”她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过您放心,”沈恪笑容不减,眼神却沉静下来,像耐心的猎人,“他们走不长。我看得出来。他们关系的系统内核不稳定性很高。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个系统自己崩溃,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女孩的笑脸,“我会成为那个唯一的、有效的解。”
吴谨久久没有说话。她慢慢地将钢笔平行于桌面的稿纸边缘放好,鼻尖精准指向沈恪,好像这是一个无声地坐标标记。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和沈东方极为相似、此刻却闪烁着自己年轻时那种执拗光芒的眼睛。
“沈恪,”她声音平静,却抽离了所有温度,“介入一段尚未结束的系统,是风险最高的一类操作。你预测它崩溃,但混沌理论告诉我们,预测本身就会改变系统的轨迹。你等的‘崩溃’,可能会因为你的等待,变成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稳态。”
窗外,新年的钟声应该已经响过了。遥远的鞭炮声渐渐稀疏。
“沈恪,”吴谨笑容温和,声音平静,“你刚才问我,你随了我哪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写满公式的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角落里写下两个词:
路径依赖。
初始值敏感。
然后她转身,目光穿透镜片,笔直地看向他。
“你随了我的‘路径依赖’——一旦认定,死不回头。也随了我的‘初始值敏感’——那个年少时救下的女孩,就成了你心里不可替代的初始值。”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重重落下,“但你要记住,在动力系统里,过于依赖初始条件,对扰动会极度脆弱。一个小小变量,就可能让整个系统走向混沌。”
“在你决定成为谁的‘最优解’之前,”吴谨说,“先搞清楚,你要进入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系统。”
“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感觉您话中有话……您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
吴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窗边,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窗外最后几缕烟花的光映在她镜片上,一闪,又灭了。
“那个星星的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条辅助定理,“叫方韵。”
沈恪的呼吸微微一顿。
“方韵有个哥哥,叫方建设。”吴谨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曾经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同乡,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她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里充满了某种沉重的意味。
“后来他们闹翻了,彻底断了往来,再没说过一句话。”吴谨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所以,沈恪,就算你和那个星星姑娘真的走到一起——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年龄差,或者她那个男朋友。”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桌面上。
“你要面对的,可能是她整个家庭、甚至你爸爸的反对。”吴谨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像在刻印,“一段二十年前就彻底破碎的关系,留下的不是裂痕,是断层。它不会因为下一代的情感就自动弥合。相反,它会是最强的斥力场。”
沈恪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下沉。
“我……”沈恪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吴谨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挣扎、恍惚、还有痛楚,目光软了一瞬。
“我给你看这些,告诉你这些,”她轻声说,第一次在话语里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温度,“不是为了阻止你。恰恰相反——我是为了让你看清,你要踏入的是怎样一片雷区。如果你还想往前走,至少……得知道地雷埋在哪里。”
“现在,”吴谨说,“你还确定要等那个系统崩溃吗?在你知道了这些初始条件之后?”
沈恪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又抬起,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绽开,然后彻底熄灭。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如果因为害怕地雷,就永远站在原地——那这片土地,就真的永远属于地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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