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还在刮,卷着深夜海面的腥咸,扑在脸上,又冷又涩。
李静宇哭得浑身发颤,最后那点撑着的力气彻底耗尽,瘫在椅子里,只剩喉咙里破碎的抽噎,像被掐住脖子的兽,每一声都撞在人心上。
王鸿飞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僵硬的肩膀,等他哭声稍缓,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李哥,盼盼……到底怎么回事?”
“七个月了。”李静宇猛地抹了把脸,手背蹭得通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从生下来就不太爱笑,你嫂子天天逗他、抱他,他连个眼神都不递。我们一开始还傻乐,说这孩子性子静,稳重,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吵闹……”
他顿了顿,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越看越慌,天天念叨,别是自闭症吧?我骂她乌鸦嘴,骂她胡思乱想,说她咒自己儿子……结果上个月,她瞒着我,偷偷带孩子去了医院。”
李静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诊断书下来了,自闭症,也叫孤独症。医生说,这是‘星星的孩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星星的孩子”,本该是浪漫又心疼的称谓。
可从李静宇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人心里发紧,连海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还是重度。”他继续说,眼神空洞得像漆黑的海面,没有一丝光亮,“医生说,越早发现,程度越重。你听听,这话多他妈残忍?我发现得早,我关心他,反倒成了我的罪过?我宁愿我一辈子都没发现,宁愿他只是性子静,哪怕他吵闹一点、调皮一点,我都认啊!”
王鸿飞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试着开口,带着侥幸:“会不会……诊断有误?要不,再换几家医院看看?说不定是医生看错了。”
“我倒是想啊。”李静宇用力摇头,脑袋里的疲惫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我们去了三家医院,连北京儿童医院都去了。排了四天四夜的队,最后没办法,花八百块买了黄牛号,就为了让专家再看一眼。”
他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单,边角都被揉得发毛,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王鸿飞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王鸿飞扫了一眼,“社交障碍”“刻板行为”“语言发育迟缓”“预后不良”,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催命符。
“三家医院,三个专家,诊断结果一模一样。”李静宇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一点希望都没给我们,半分都没有。”
烟又点上了,这次是王鸿飞主动递过去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在漆黑的阳台上格外清晰。
李静宇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连烟都叼不稳,火苗蹭到了指尖,他也浑然不觉。
“确诊以后,我们家就毁了。”他深吸一口烟,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以前我下班回家,你嫂子会抱着盼盼在门口等我,笑着喊我‘爸爸回来了’,盼盼会伸着小手抓我手指,哪怕不笑,我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现在她辞了工作,天天在家抱着孩子看康复视频,对着手机学怎么教孩子说话、怎么陪孩子玩。她说,自闭症也有恢复得好的,说越早干预,希望越大。她跑了三家康复机构,钱花了一堆,可盼盼……还是那样,连一声‘妈妈’都不会叫,我连一点效果都没看见。”
王鸿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只能默默起身,又给李静宇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冰凉刺骨。
“嫂子咨询了那么多地方,查了那么多资料,”王鸿飞试着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底气,“或许,再坚持坚持,真的会有希望。”
“希望?”李静宇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和自嘲,笑得肩膀都在抖,“有个老专家,私下拉着我,拍着我的肩膀说,重度自闭症,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他劝我们……再要一个,把盼盼送到疗养院,别再拖累自己,拖累这个家。”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鸿飞,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质问:“你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吗?他这不是劝我,他这是给盼盼判了死刑,连缓刑都不给!连让我们坚持的机会,都不给!”
王鸿飞的喉咙瞬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李静宇崩溃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个一向乐呵呵、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扛过去的男人,已经被生活彻底压垮了。
那些看似坚强的外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碎得不成样子。
“你嫂子不死心。”李静宇抹了把脸,脸上又脏又乱,全是泪水和烟灰,“白天抱着孩子做康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看着盼盼一点变化都没有,就抱着孩子偷偷哭,哭到后半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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