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没忍心。”李静宇说完这句,整个人彻底垮在椅子上,浑身脱力,“我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还在笑,小手抓着我的手指,软软的。我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往回跑,我骂自己不是东西,骂自己混蛋。回到家,你嫂子醒来,没看到孩子,疯了一样找我,看到我抱着盼盼回来,孩子身上都是泥土和草,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接过孩子,拿起擀面杖就打我,一边打一边哭,骂我狼心狗肺,然后把我赶了出来,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看向王鸿飞,眼神空洞,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像一潭死水,语气里满是自我否定:“鸿飞,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是不是活该被人骂?是不是活该活在痛苦里?”
王鸿飞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又开始刮起来,久到李静宇的抽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像是能接住李静宇所有的崩溃和绝望:“李哥,谁遇到这种事,都不能做到真正的淡定。是人,都会有挣扎,都会有犹豫,都会有想逃避的时候。你没错,你只是……太累了,太绝望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李静宇漆黑的世界。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终于有人肯接住他这块快要坠地的碎片,终于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挣扎。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轻轻颤抖,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委屈,因为终于有人懂他了。
“那以后……怎么办?”王鸿飞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担忧。
“认错,回去,继续过。”李静宇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还能怎么办?她是我媳妇,盼盼是我儿子,都是我这辈子的牵挂,我不能真的丢下他们。可我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每天累得像条狗,除了想多赚点钱,也是因为……我不想回那个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逃避,也带着一丝恐惧:“我不敢见盼盼,也不想见。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那天做的事,就想起他对着我笑的样子,我就觉得愧疚,觉得自己不配当他的父亲。”
王鸿飞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逃避——当你面对的问题大到无法解决,当你犯下的错误无法弥补,逃跑,就成了最本能的选择。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无力感,会让人不敢面对,不敢触碰,只能拼命地逃离。
“鸿飞,”李静宇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悔恨,“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王鸿飞问道。
“我媳妇怀孕的时候,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还合并了严重的肺动脉高压。”李静宇说这话时,眼睛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眼神空洞,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还有怨恨,“那时候,所有的专家都劝我们,让我们把孩子流掉,先给我媳妇做手术,保住大人的命。只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种怨恨,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声音里,挥之不去:“只有沈恪沈医生,说他愿意试一试,说他有把握,能让我媳妇怀着孕,就把手术做了,既能保住大人,也能保住孩子。”
王鸿飞的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发僵。
“我当时……的确是求着他做的手术。”李静宇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自嘲,还有一丝歇斯底里,“我求他,就希望他能保住我媳妇和孩子的命。现在想想,我真是傻,真是蠢!我媳妇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那么差,怀的孩子,质量怎么可能好?要不是沈恪觉得自己了不起,非要炫他的医术,非要逞能,我家盼盼,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我们家,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他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痛苦,都归咎到了沈恪身上。
他知道这逻辑不对,知道当初是自己求着沈恪做手术,知道沈恪是真心想帮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恨。
王鸿飞皱了皱眉,心里清楚,这是李静宇的自我欺骗。
人在绝境里,总要找一个恨的对象,总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不然,那股无处可去的痛苦和绝望,就会把自己彻底吞掉。沈恪,就是李静宇在绝境里,找到的那个“替罪羊”,是他用来逃避自己无能和愧疚的借口。
可他没戳破。他不能戳破。有些谎言,有些自我欺骗,是支撑着人走下去的唯一希望。一旦戳破,李静宇就真的彻底垮了。
“李哥,”王鸿飞转移了话题,语气柔和了一些,“也许,你嫂子是对的。早一点做康复,多一点耐心,盼盼,说不定真的能好起来。”
“也只能这样了。”李静宇抹了把脸,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坚定,还有一丝无奈,“回去给她跪下,负荆请罪,好好跟她道歉。以后,好好挣钱,好好照顾他们娘俩,不管盼盼能不能好起来,我都不会再想着放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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