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你长时间闲谈，往往只是沉默地坐下，接过你默默递上的、一直温在炉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汲取那一点暖意。
滚烫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暂时化开他眉心的褶皱。
他常常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片刻，仿佛在你这里，在这方小小的、点着暖灯的天地里，才能卸下肩上沉重的负荷，获得片刻喘息。
但他始终记得对你的承诺。
每当精神稍复，他便会睁开眼睛，目光恢复清明，开始低声向你讲述这一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哪个老臣今日又在立储问题上语焉不详却又意有所指；青王那边的某位门客最近频繁接触兵部的哪位郎中；景玉王府近日接待了哪些来自地方或军中的客人；又有哪些原本中立的势力，开始显现出摇摆或倾斜的迹象……他条分缕析，将复杂的局势抽丝剥茧般讲给你听，不隐瞒其中的凶险，也不夸大自身的压力。
你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履行诺言告知你消息，更是一种无声的倾诉与依靠。
他在告诉你，看，这就是我正在面对的世界，它很复杂，很危险，但我没有倒下，而且，我愿意与你分享这一切。
答应你的事情，他做到了。
每晚这一杯茶、一段低声的局势分析，成了动荡时日里，你们之间最珍贵也最坚实的联结。
而白日的学堂，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介于安宁与紧绷之间的氛围。大多数时候，偌大的学堂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学子们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言行举止更加谨慎，读书声都仿佛压低了些许。
常驻的，往往只有你、司空长风，以及似乎永远波澜不惊、埋首书卷或独自对弈的陈儒院监。
雷梦杀也如同人间蒸发，难得见到踪影。偶尔匆匆回来一趟，也是满脸风尘、眼带血丝，与萧若风低声交谈片刻，甚至来不及与你多说几句话，便又像一阵风似的卷走了。你知道，他定然也随着萧若风，在外为稳定局势、布置后手而四处奔波，处理着许多或许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事情。天启四守护的构想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而雷梦杀身为萧若风最信任的师兄兼军方助力，此刻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司空长风变得异常沉默。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僻静处练枪，长枪破空之声一日比一日凌厉尖锐，仿佛要将心中所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都倾注在那一次次枯燥却力道万钧的刺、挑、扫、拨之中。
他练枪时心无旁骛，仿佛与外界隔绝，但每次收枪回房，路过你窗前或院中时，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你是否安好，目光深沉，却很少主动攀谈。
你与远在雪月城的哥哥百里东君保持着书信往来。天启城的剧变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雪月城自有其情报网络。你在信中尽量轻描淡写，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萧若风亦能应对，学堂安全，让他不必挂怀，专心江湖事即可。但百里东君何等敏锐，回信中的字句虽依旧洒脱，却总能透露出深深的牵挂与隐忧，他甚至在信中暗示，若有必要，他可随时召集雪月城的力量，暂时带你离开。你每次读信，心中既暖且涩，只能反复回复安心二字，将所有的惊心动魄与提心吊胆，都压在心底。
陈儒院监是这变动时光里最淡定的存在。他依旧每日读书、品茶、授课，偶尔与你对弈一局，落子从容，仿佛窗外那日益紧张压抑的空气，丝毫影响不了学堂内这一方小天地的清静。但你知道，他并非不知外界风云。他偶尔看向天启城的天空，目光总是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日子一天天过去，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收紧的弓弦。
但你们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这样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那最终决定命运走向的机会，正伴随着太安帝病情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朝堂上每一次激烈的争论、皇子们背后每一次暗中的动作，而加速逼近。平静的假象已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夜晚，你独自站在院中，望着皇宫方向那片似乎比别处更加深沉晦暗的夜空，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蟠龙玉佩。它冰凉依旧，却仿佛与你的心跳同频，传来隐隐的、预示着重磅落地的悸动。
山雨，已满楼。风，已满袖。
只待那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与随之而来的、涤荡一切的狂风暴雨。
..........
而那决定性的日子，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猝不及防。
前一日深夜，一种异样的寂静便笼罩了天启城，连惯常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遥远而空洞
翌日清晨，一个压抑了许久、终于再也无法封锁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自那座森严的皇宫中心轰然炸开，瞬息间便以燎原之势传遍了整个天启城的大街小巷、高门府邸。
太安帝，病势急转直下，已然危重。
控制了大半个月、真假难辨的病情，终究还是走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刻。所有的掩饰、权衡、观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那道维系着表面平衡的最后屏障，碎裂了。
太和十八年，初春。 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时节，天启城却笼罩在一片无形的肃杀与寒意之中。日期平常，天色未明，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足以让所有人心弦紧绷、几乎窒息的风暴前兆。
刚过子时，万籁俱寂最深沉的时刻，学堂之外，本应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杂乱，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整齐与沉重，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死寂。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锵啷声，以及压得极低的、简短而迅疾的交谈声，内容模糊不清，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紧迫与肃杀。
紧接着，那脚步声并未在前院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最终，停在了你所居住的厢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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