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躺在麦穰里,早已哭不出声音了,她的眼泪早已哭干,但她的眼睛还是大睁着没有一点睡意。
她看到弟弟妹妹们在打瞌睡,便把麦穰铺了铺,又去床上抱来几床被子让他们盖着。
腊月天气,又不能关门,怕死人的魂魄回不了家。
屋里虽然生了火盆,但也很冷很冷。
那种冷,是天气原本的冷,是失去亲人后的冷,是没吃食物后,缺乏热量的冷。
白天里,赵大用一直在外面忙,也不知道他在忙啥,反正是各种忙。
到了晚上,他躺在里间的床上,居然打起了鼾声。
金兰有心想把他拍醒的,但想想她就爹这一个亲人了,又觉得他特别可怜。
下半夜,守灵的小姐弟都互相挨着挤着睡着了,金兰却睡不着。
她在想着娘的一生,也在复盘娘的一生。
如果娘少生几个孩子,多注意一下身体,是不是会晚死几年?
如果爹不气娘,帮着娘料理家务,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现在就到了娘那个角色,甚至比娘的负担还重。
她需要照顾弟弟妹妹们,还要养大自己的孩子。
弟弟妹妹们都还没成家,要是以后他们一个个的结婚生子,也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金兰越想越头痛,好像之前的头疼毛病又犯了。
金兰起来,上专门放药的抽屉里掰出一粒安乃近吃了,淌了一些汗,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金兰不敢看娘,娘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灵床上,静静地睡着了。
金兰很怀疑娘是得了别的病去世的,她的肝已经养的差不多了,肯定不是肝病所致。
金兰看着娘耷拉在一边的手,指甲盖都是青的。
金兰想看看娘的脸的,但老人说了,蒙了蒙脸纸后,每揭开一次,就是让死人多一次罪孽。
所以,金兰看不到娘现在的样子。
快天明时,金兰有了一点睡意,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挨个拍打孩子们。
“你们都快醒醒!该哭灵了!”
沂蒙山区有这样的规矩,死人不下葬这几天,每天早上都得哭灵。
金兰哑声了,那些孩子们哭得很痛。
没有娘的滋味,比没有爹更甚。
不一会儿,本家的人来了,开始安排给主要亲戚送信。
接到信的亲戚会在第三天来吊唁。
姥姥没来,昨天她哭完闺女后,回家就病倒了。
小姨桂草来了,还带来自己的一儿一女。
金兰见到和自己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姨,握着她的手,又落下泪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汇聚,金兰又有了眼泪,就又开始哭。
小姨坐在地上哭了半天,这才被本家婶子大娘拉起来。
按理说在灵屋里迎客的应该是儿媳妇。
但桂芬还没娶一个儿媳妇,只能金兰在那里迎客。
只要有前来吊唁的女客,她带头给人家磕头。
有才弟兄仨只有等男客进来窜灵时,才跪下来磕头。
歇了一夜,金兰的嗓子能沙哑地蹦出几个字了。
当她接到铃兰回来了的消息时,赶紧让家俊去接。
铃兰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坐车坐飞机又坐车的路上周转着。
曹方也把笑笑抱来了。
三口人折腾得不像样。
魏家俊在市里的火车站接到他们,迅速把他们送到乡下去。
魏家俊是昨晚回来的,也是一夜没睡好。
这毕竟是平生第一次经历最亲近的人的死亡。
虽然他在医院里经常见死人,他也想开了,人这一生的过程就是生老病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也经常这样劝别人。
但死亡的人是自己亲人的时候,那种冲击感又不是那么容易能平复的,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劝好的。
铃兰一回来,就哭晕在娘的灵前。
她心里的苦没法往外倒。
她这是被自己的苦,给憋背过气去的。
魏家俊又是一通忙活,才把铃兰给救过来。
金兰指着娘露在寿衣外的指甲,连比划带说,总算表达清楚了心里所想。
“青的,紫的,咋回事?”
魏家俊也看到了,摇头低语,“这是正常死亡现象。”
“可是,昨天我来时,娘刚去世一个小时,也是这样的啊?”
“那就是娘得了很严重的急性心衰或者很严重的肺病导致的。”
金兰摆手,“她没肺病,也没心脏病。”
“金兰,你就别胡寻思了,昨天我也看了,娘有可能是得了急性脑溢血和急性心梗,才死亡的这么快。”
二婶过来拉着金兰的手,劝道,“金兰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人都是要走这一遭的,只是早晚的事。生死路上无老少,节哀顺变。你大弟和二弟媳都回来了,让她们跪在这里迎客吧,你上后面休息一下。”
二婶闪身,从外面走进来金宝和银宝的媳妇。
她们齐喊,“大姐。”
“哎,我嗓子哑了,辛苦你们了。”金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陆续的,有来帮忙的乡邻们进来问这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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