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德从南疆回京述职，刚进城门就听见了败绩。
他没有回家，直奔兵部。
兵部尚书王焕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见张广德进来，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张将军，你回来了。”
“王大人，前线的事我听说了。”
张广德的声音很沉，“忠顺王败了，密云丢了，如今怎么办？”
王焕走到舆图前，指着京城的位置。
“北漠骑兵距京城不过两日路程。京城虽有守军，但士气低落，百姓恐慌，若北漠人来攻，怕是……守不住。”
张广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王大人，曾公爷在哪儿？”
王焕一怔。
“曾公爷。”张广德重复道，“他在哪儿？他在，京城就能守住。”
王焕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张广德说得对。
曾秦在，京城就能守住。
可曾秦走了，是他自己辞的官，是皇帝批的，是满朝文武把他逼走的。
如今北漠打来了，他们又想起他了。
“我这就进宫。”王焕站起身，“请陛下下旨，召曾公爷回京。”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灰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王焕跪在御案前，把前线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一下，等着皇帝的反应。
可皇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陛下，”王焕抬起头，声音沙哑，“京城危在旦夕，臣请陛下——下旨召曾秦回京。他在，京城就能守住。”
皇帝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王焕，目光浑浊而疲惫。
“王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知道，朕批了曾秦的辞官表章。”
“臣知道。”
“朕亲手把他推走的。”
“臣知道。”
“如今又要朕把他召回来？”
皇帝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自嘲，也带着愤怒，“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皇帝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王焕以为他睡着了。
“夏守忠。”
“奴婢在。”
“拟旨。召曾秦回京，官复原职，即刻北上，统领京营、神机营，抵御北漠。”
夏守忠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手都在发抖。
皇帝提笔，写了几个字——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忽然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去吧。”
他的声音疲惫得像要散架，“快马加鞭，送到扬州。告诉他——朕，等他回来。”
六月初十，扬州。
连日梅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着潮润的草木气息。
瘦西湖的垂柳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荡开一圈圈涟漪。
听雨轩里，日子过得安宁极了。
宝钗的曾平白白胖胖，哭声洪亮，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香菱笑盈盈地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小家伙，眼中满是温柔。
湘云蹲在榻边，一手逗安儿，一手逗平儿，忙得不亦乐乎。
“安儿，叫姨娘。”
安儿眨眨眼，嘴里吐出一个泡泡。
“平儿，叫姨娘。”
平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湘云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小东西，跟谁学的——这么不给面子！”
探春坐在窗下看书，闻言头也不抬：“跟你学的。”
湘云扑过去要挠她痒痒，探春笑着躲，两人闹成一团。
迎春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
她出了月子后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红润，走路也利索了。
“宝姐姐，喝汤。”
她把汤碗放在宝钗床头的小几上。
宝钗放下手里的书，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好喝。二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迎春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儿。
“他们长得真快。”
她轻声道，“平儿刚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多，如今都快翻倍了。”
“可不是。”宝钗看着平儿，“这小子一天吃七八顿，比他哥哥还能吃。”
两人说着话，元春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宝钗注意到她的表情，放下汤碗：“姐姐，怎么了？”
元春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曾秦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相公，京城的信。”
门开了，曾秦接过那封拆开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如水。
“相公，怎么了？”宝钗在里屋问。
曾秦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元春。
元春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青，最后灰败得像见了鬼。
“忠顺王……败了？”她的声音在发颤。
忠顺王败了？
那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立军令状说“提头来见”的忠顺王，就这么败了？
“密云丢了，大军折损过半。”
曾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宝钗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眶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那些人，把相公逼走了，自己去打，又打不过。如今北漠人来了，又想起相公了。”
她声音都在发抖，“相公，你不能回去。他们把你当什么？用的时候当块宝，不用的时候当根草？”
曾秦看着她，沉默了。
他知道宝钗说得对。
他辞官南下，是被逼走的。
那些弹劾他的御史，那些趋炎附势的同僚，那些落井下石的亲戚——
如今北漠打来了，他们才想起他。
可他不能不管。
不是对皇帝忠心，不是对朝堂有什么留恋，是因为——北漠人打过来了，京城危在旦夕。
京城里有皇帝，有百姓，有他熟悉的人和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北漠铁蹄践踏。
“宝钗，”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必须回去。”
宝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是曾秦。”
这一个字，像一座山，压得宝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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