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就是这样一个突兀的、学术性的问题。
最初发现的是健一。他端着早餐经过公告板,愣了一下,然后叫来安倍清志。阴阳师盯着古希腊语原文看了很久,脸色逐渐凝重。
“这是雅典娜的风格。”他对赶来的许扬说,“她不直接攻击,而是抛出问题——不是挑衅,是真正的学术提问。她在测试我们的‘智力水平’,也在收集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数据。”
“我们要回答吗?”楚江问。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安倍说,“沉默会被解读为‘无法处理该问题’。回答错误会被解读为‘智力不足’。回答正确但简单会被解读为‘思维局限’。我们需要……给出一个让她无法简单分类的回应。”
许扬看着那个问题。关于森林生长可预测性的问题,看似是生态学或数学问题,但本质上是关于“复杂系统能否被模型化”的哲学提问。雅典娜在试探他们对“未定义之种”和“分布式存在”的理论理解深度。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走到公告板前,没有写字,而是用手指在古希腊语下方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无穷大)。但在无穷大符号的中间,他加了一个点·。
然后他让楚江在符号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注释:“预测的置信区间在0%到100%之间,具体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森林’、‘树’、‘生长’、‘节奏’、‘整体’、‘曲线’、‘预测’、‘置信’和‘区间’。每个定义的选择都会打开新的问题分支,分支数量趋近于无穷。因此,答案是一个位于无穷可能性空间中的点,该点本身也在运动。”
这个回应在午餐前传遍了庇护所。人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觉得这是诡辩,有些人觉得深奥,有些人甚至开始自发组织讨论:到底什么是“森林”?如果一棵树被砍掉,森林还是原来的森林吗?如果每棵树的生长节奏都不同,那“整体”这个概念还有意义吗?
讨论没有结论,但产生了大量观点碰撞。这些碰撞通过魂之结网络传播,被天照的系统吸收、整合,成为她存在复杂性的一部分。
下午,雅典娜的第二个问题来了。
这次出现在训练场的一块巨石上,直接刻在岩石表面,字迹深而清晰:
“假设有一个系统,它既是有序的(因为存在可观测的规律)又是混沌的(因为规律无法被完全预测)。该系统的熵值是多少?它趋向于有序还是混沌?请提供数学模型。”
更专业,更具体。雅典娜在升级难度。
许扬召集了核心团队和几位有数学、物理背景的幸存者。讨论持续了两小时,产生了十几个不同的数学模型:有的用混沌理论,有的用复杂系统科学,有的甚至引入了量子力学的概率解释。
但每个模型都有缺陷——不是计算错误,而是前提假设的局限:要建立数学模型,必须先定义“有序”“混沌”“系统”“熵”等概念,而这些定义本身就是对现实的简化。
最终,他们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模型,而是把所有模型都刻在了巨石周围的地面上:十二个不同的数学表达,彼此矛盾但又都逻辑自洽。在所有这些模型中央,许扬让楚江刻了一句话:
“模型是现实的影子,但现实不是模型的投射。我们提供所有可能的影子,让你自己选择相信哪个——或者,选择相信影子本身的多重性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
傍晚时分,第三个问题出现在天照容器曾经所在的隔离室墙壁上。这次只有三个词:
“你是谁?”
最简单,也最难回答。
许扬独自走进隔离室。房间空荡,只有墙壁上那三个发光的古希腊语单词。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不是思考答案,而是感受问题本身——感受雅典娜通过这个问题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姓名,不是问身份,不是问角色。她在问存在本质。在问一个经历了神性解体、人类连接、土地融合、又通过分布式网络重新整合的存在,究竟该如何被“定义”。
而这个问题,恰恰触到了他们整个抵抗运动的核心:拒绝被单一定义。
所以答案不能是“我是XXX”,那会落入她的定义陷阱。
许扬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墙壁前。他没有写字,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唱了一首歌。
不是日语歌,不是中文歌,甚至不是有明确语言的歌。他哼唱了一段旋律——那是他童年时母亲常哼的调子,但混合了林夕练刀时的呼吸节奏,混合了楚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混合了健一背诵童谣的韵律,混合了涂壁移动的摩擦音,混合了河童戏水的水花声,混合了天狗掠过的风声。所有这些声音碎片,被他即兴编织成一段复杂、不和谐但有种奇异美感的“声音拼贴”。
唱完后,他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但圆圈的线是断续的,像由无数个点连接而成。在圆圈中央,他点了一个点,但在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个点也在圆圈上,因为圆圈的每一点都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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