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都裹着破烂的毯子或塑料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手。无论是老人的，还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手指关节都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有老茧，但位置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
“你们……是什么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统一纪元’的？还是哪个聚居地来抓壮丁的？”
“都不是。”陈默把能量棒抛给他，“我们是来找东西的。化工原料，特种润滑油，冷却剂，实验室级别的。”
老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能量棒，几乎是本能地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喉咙滚动了一下。但他没吃，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同伴，特别是那两个孩子。
“我们……我们懂那些。”老人转回头，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这个园区的旧仓库，地下管线的走向，哪家厂子还剩点什么……我们都知道。末世前，我们就是这儿的工程师、技术员。”
他指了指自己：“李为国，北方精密厂八级钳工，干了四十年，闭着眼睛能把进口机床拆了再装回去。”又指了指身后那个一直沉默、戴着一副碎了半边镜片眼镜的中年人：“刘工，刘志远，化工厂的工艺工程师，园区里那些管道、罐子、反应釜，没他不熟的。”
“代价。”陈默言简意赅。
李为国深吸一口气，挺了挺佝偻的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瘦了。
“带我们走。”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给我们一口吃的，一个不被冻死的地方。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干。维护机器，修理设备，辨识材料……我们不是累赘。”
秦雨墨的目光扫过他们，尤其在两个面色青紫、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脸上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也没说话。他从腰包里又拿出三根能量棒，两包密封的压缩干粮，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朝“鲲鹏”走去。
“带上你们能带的所有工具、图纸、笔记。给你们十分钟。”
李为国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枯瘦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他转身，用嘶哑的嗓子对同伴喊：“快！快收拾！把工具箱！床头那摞图纸！床底下的样品箱！都带上！快！”
仓库里响起一阵慌乱的翻找声。
十分钟后，这支小小的、狼狈的队伍站在了“鲲鹏”面前。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抱着、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布袋，甚至还有个锈迹斑斑的工具推车。李为国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像是他的命根子。
他们仰头看着这座钢铁堡垒，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陈默打开舱门：“上车。”
李为国第一个爬上去。当他踏进温暖、明亮、充斥着精密仪器运转声的车内时，这个老工程师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其他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上去后，陈默关闭舱门。
“鲲鹏”启动，碾过积雪，驶离这片废弃的工业园。
车厢里，新人们蜷缩在座椅上，小口小口地、珍惜无比地啃着分到手的食物，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李为国慢慢吃完了一整根能量棒，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正在查看地图的陈默身边。
“老板……”他用了这个旧时代的称呼，“你们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园区西北角，地下应急储备库。末世刚来时，厂里组织我们转移了一批高价值的原料和试剂进去，用真空容器封着的，理论上……应该还能用。”
陈默抬眼看他。
李为国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怀里油布包着的东西：“我……我带出来了储备库的结构图和门禁密码。还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套工具。不是普通的扳手螺丝刀，而是一整套精密校准工具——光学校准仪、千分表、水平仪、扭力扳手……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在车厢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一套八级钳工吃饭的家伙，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命。
“我用这个，还有我这双眼睛，这条命，担保。”老工程师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只要给口饭吃，给个能干活的地方，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干出来。”
陈默看了那套工具几秒，点了点头。
“坐好。下一个目的地，地下储备库。”
“鲲鹏”按照李为国指引的路线，来到园区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前。入口被厚重的防爆门封着，门上结着厚厚的冰。
“密码锁在左边那个检修面板后面。”李为国指着门，“电力应该早就断了，但里面有手动液压开启装置。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
他话没说完，陈默已经走上前，手按在防爆门上。
三秒后，整扇重达数吨的合金门，连同门框周围冻结的混凝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甬道。
李为国和他所有的同伴，瞬间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像看神迹一样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门洞，又看看陈默，大脑彻底宕机。
秦雨墨拍了拍老工程师的肩膀，把他从呆滞状态拍醒。
“习惯就好。”她说，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幽默的意味，“以后你们要习惯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打开头灯，第一个走进了黑暗的甬道。
陈默跟在她身后，在经过李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的工具，”他说，“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李为国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看怀里的工具包，又抬头看看陈默的背影，最后看向那深邃的、藏着未知宝藏的黑暗甬道。
老工程师的脸上，那些被饥饿和绝望刻下的皱纹，第一次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真正属于技术人员的、灼热而期待的笑容。
他抱紧工具包，迈开腿，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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