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故土,唯有死路一条。
饿死、累死、被欺凌而死、被冤杀而死,无一幸免。
唯有逃,才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整个辽南大地。
各村各寨、家家户户,无论老弱少壮,皆暗中暗自谋划逃海之路。
起初只是零星百姓,趁着夜色,驾着小木船、竹筏,偷偷绕过松弛的后金岗哨,向着南方海域逃窜。
可随着戍卒扰民愈烈,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到四月中旬,已然形成浩浩荡荡的全民渡海逃潮。
白日里,辽南沿岸尚且看似平静;每至深夜,海岸线便布满零星灯火、无数舟影。
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背负简单行囊、怀揣仅剩的干粮,冒着海风巨浪、顶着被后金哨骑发现斩杀的风险,前仆后继跃入沧海,向着大明掌控的登州、长生岛方向亡命奔逃。
海面之上,小木船、竹筏、渔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南风与洋流,向南漂泊。
老弱啼哭、青壮喘息、妇人哽咽,海风裹挟着血泪,浪涛载着难民,一路向南,只为逃离辽东苦海。
后金沿岸的松散岗哨,偶有士卒发现逃亡人影,却大多懒于追击。
在他们眼中,逃走些许汉民无关痛痒,既不愿费力跨海追捕,也不愿放弃安逸的扰民享乐,大多只是敷衍观望,任由百姓逃去。
偶有严苛士卒拦截,也只能堵住零星小舟,根本挡不住全民逃亡的大势。
千里辽南海岸线,彻底沦为流民渡海的求生通道,四月中旬,终成整场乱世以来最大的流民渡海高峰期。
无数流民跨海奔逃,尽数涌入大明登莱地界,让本就疲于应对边事、粮饷匮乏的登莱官府,瞬间陷入巨大的安置危机。
登州府衙之内,连日来流民抵达的急报堆积如山,案牍层层叠叠,看得登莱巡抚孙元化身心俱疲、愁眉紧锁。
大堂之内,官吏往来奔走、神色焦灼,人人疲于奔命。
一名推官手持最新文书,快步入内,躬身急报。
“大人!昨夜又有大小舟船七十余艘,辽南流民两千余人抵达登州近海!加之此前陆续抵达的难民,短短十日之间,涌入登莱的辽南流民已逾三万之众!且每日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渡海而来,不见停歇!”
孙元化揉着发胀的眉心,满脸疲惫与无奈,长叹一声。
“三万……短短旬日,竟有如此之多。”
他执掌登莱海防数年,年年接收辽东逃难流民,却从未见过如此汹涌、如此密集的渡海潮。
往年流民逃难皆是零零散散、分批而至,官府尚可从容安置、分拨口粮、划拨荒地。
可此番流民蜂拥而至,人数暴涨、速度极快,彻底击穿了登莱官府的承载底线。
“辽东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四月以来,流民出逃骤然成潮?”孙元化沉声问道。
推官躬身回禀,字字沉重。
“据逃来的难民口述,后金驻守辽南的甲兵久守懈怠、军纪崩坏,连日下乡掳掠扰民、苛待百姓,夺粮夺物、强征民夫、肆意欺凌。”
“辽南百姓无以为生、绝境难存,只得举家逃海,只求入大明境内求一条活路。”
“且长山岛义军蛰伏不出,后金守军无所忌惮,扰民愈烈,村镇残破、屯寨萧条,百姓已然无土可耕、无粮可食、无家可归,除了逃亡,别无生路。”
孙元化闻言,眼底满是唏嘘与焦灼,喃喃自语。
“皇太极重兵守海,本为锁民固土、稳固后方,不曾想防住了海岛义军的袭扰,却防不住自家士卒的骄纵扰民。”
“重兵戍边,反倒成了逼反百姓、掏空辽东的祸根。”
他心中通透,这场流民大潮,从来不是偶然,而是后金统治的必然恶果。
后金以奴役治民、以苛政驭下,平日尚且勉强维系,一旦军纪松弛、无人约束,士卒的暴虐便会彻底爆发,逼得百姓不得不弃土逃亡。
可唏嘘无用,眼前的烂摊子已然压得官府喘不过气。
登莱府库存粮本就有限,常年供应海防、支撑东江军需,早已捉襟见肘。
如今三万流民骤然涌入,每日耗粮巨万,粥棚供不应求、安置营地不足、医药衣物尽数短缺。
老弱孩童饥寒交迫、病倒无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露宿乞讨的难民,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瘟疫、暴乱,酿成大祸。
“各处粥棚粮米还能支撑几日?临时安置营地可还够用?”
孙元化抬头急问。
“回大人,府库存粮仅余三成,各州县调拨的粮饷迟迟未到,粥棚已然减量施粥,饥民依旧日日增多。”
“临时营地早已爆满,大量难民只能露宿街头、海边滩涂,日夜饱受海风寒凉,病患与日俱增。”
推官语气焦灼。
“下官已然传令各州县紧急筹粮、搭建临时棚舍,可远水难救近火,根本跟不上流民涌入的速度。”
孙元化起身踱步,满面愁容,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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