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灰暗死寂的心底，像是突然破开一道天光，压抑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以及更深沉、更缜密的思索。
站在一旁随侍的内阁辅臣徐光启，看着帝王神色几番变换，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捷报属实，大凌河完胜，辽西危局已解。”
崇祯猛地抬头，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颓丧灰暗，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光芒，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却又刻意维持帝王沉稳。
“朕原以为，长山一败，关外彻底糜烂，大凌必破、祖大寿必亡，朕甚至……”
话说一半，他骤然止住，没有说出心底议和的屈辱打算。
帝王的软弱，绝不能展露给任何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坚定铿锵。
“朕原本以为，后金铁骑无敌关外，我大明兵马不堪一战。可今日看来，并非如此！八旗并非不可战胜，后金也有惨败崩盘之时，我大明，有翻盘的机会！”
这一场绝境翻盘的大胜，彻底打碎了崇祯心底的绝望与自我怀疑，也彻底掐灭了他心中潜藏的议和念头。
徐光启躬身拱手。
“陛下圣明！此战大振国威，破了八旗不败神话，边关军心民心尽数提振，确是中兴转机！”
崇祯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摩挲着捷报上“燧发枪破敌、水师袭辽、外海助力”的字句，刚刚升起的狂喜渐渐褪去，帝王独有的敏感、多疑、深谋远虑，瞬间占据了思绪。
他太懂大明的家底了。
朝廷耗费十几年财力、调集天下顶尖工匠、数次仿造西式火器，耗尽国库银两，最终造出的火绳枪、旧式鸟铳，依旧粗糙劣质、威力孱弱，根本无法和后金重甲精兵抗衡。
朝堂工部、兵仗局年年报账，岁岁耗银，却始终造不出一杆像是燧发枪一样的合格的火枪。
可偏偏是远离朝廷管束、孤悬海外、名不见经传的长山岛势力，做到了举国朝廷都做不到的事。
荣力夫！
这个名字，数次出现在边关密报之中。
就是这个人，带着海外势力，手握完整的燧发枪军备体系，硬生生克制八旗重甲、碾压后金步兵；不仅如此，其麾下还有二十艘制式大海船，纵横辽东海域，袭扰后金，打得皇太极不得不分兵回防、间接救了大凌河全城军民。
最让崇祯心头震颤、莫名忌惮：这股强悍到足以改变关外战局的势力，不受朝廷管辖、不听帝王诏令。
他们扎根海外、割据海岛，朝廷既不知其根基何在，更不知其幕后主事之人到底是谁。
所有人只知前线领兵的是荣力夫，却无人知晓远在台海、坐镇幕后的林墨。
偌大一股强军、游离于大明官僚体系之外，不受皇权节制。
这是天大的助力，也是天大的隐患。
崇祯停下脚步，面色沉凝，低声对徐光启问道。
“徐阁老，你怎么看长山岛荣力夫这股势力？”
徐光启心思缜密，瞬间听懂帝王言外之意，沉吟片刻，谨慎回道。
“陛下，此部战力强悍、火器精绝、水师超群，是当下大明最缺的强军利器。”
“若能为陛下所用，辽西战局必能彻底逆转，扫平后金指日可待。但其孤悬海外、确实隐患颇深。”
崇祯微微颔首，眼底心思翻涌，直白道出心底权衡，语气冷静又清醒。
“朕现在很矛盾。”
“朕极度想要他们的火器、想要他们的练兵之法、想要他们的水师战力。”
“可朕也忌惮他们。”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戒备与掌控欲。
“他们割据海外、手握强军、掌控独门造械秘术。”
“今日他们能袭扰后金、助我大明，明日若是势力做大，割据海岛、甚至私下勾结后金、我大明该如何制衡？”
“不受管束的强军，从来都是祸乱之源！”
徐光启连忙拱手。“陛下思虑深远，此乃社稷隐忧。海外势力无朝廷法度约束，确实不可不防。”
崇祯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脑海中飞速敲定一套两手制衡、恩威并施、拉拢同化、暗中限制的完整策略，心思缜密至极。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句句决断。
“朕的打算，表面厚赏优待荣力夫他们、私下立刻派遣可靠密探，远赴长山岛、彻查一切底细。”
“朕要知道，他们到底盘踞哪片海岛、地盘多大、人口多少、工匠几何、储备几多。朕要查清他们燧发枪的锻造秘术、查清其幕后有没有真正的主事之人。”
“除此之外，暗中下密令给登州、莱州、天津卫海防官员，严控近海贸易、限制其人口扩张。绝不允许这股势力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无限壮大，导致最终尾大不掉、割据自立。”
一边极致拉拢，想要攫取其强军火器、为大明续命；一边极致猜忌，暗中探查制衡、防其做大反噬。
这便是崇祯此刻最真实、最复杂的帝王心思。
他不是昏君，一眼就看透了这股海外势力的双面性：用好了，是翻盘后金、重振大明的绝世利器；管不住，就是未来颠覆沿海、割据一方的巨大隐患。
徐光启听完整套谋划，躬身长叹：“陛下思虑周全。”
崇祯抬头望向窗外微微放晴的天色，眼底光芒愈发坚定。
长山惨败的屈辱、心底议和的怯懦、对边军的失望，尽数被这场大凌完胜彻底扫空。
他终于看清，大明不是必亡，后金不是不可战胜。只要善用新锐战力、整肃边关兵马、稳住举国民心，依旧有翻盘的希望。
此刻的崇祯，早已不是数日之前那个濒临绝望、暗自盘算议和的颓废帝王。
一场大凌河血战的胜利，不仅守住了关外重镇，更重新点燃了他的中兴雄心。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一心中兴、敏感多疑的大明天子，已经将远在台海、尚未显露全貌的林墨势力，悄悄列入了朝廷的重点监控名单。
大明与新兴海外势力的博弈、利用与制衡、拉拢与提防，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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