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教之外,幕府同步升级全国港口管控,锁国力度层层加码,不留半分漏洞。
江户、长崎、萨摩、博多等所有对外港口,全部增设幕府巡检兵士,每一艘船靠岸、所带货物一律开箱彻查。
船上但凡搜出天主教有关的东西,一律当场焚毁,船上船员、货主连带追责,轻则罚没全部货物,重则扣押入狱。
与此同时,边境海防管控骤然收紧。
首先是为了严防葡萄牙、西班牙远洋商船,借通商之名偷渡上岸,秘密传教、杜绝西洋势力染指日本内政。
其次是严查明末中国沿海走私船、严防铁炮、硝石、硫磺等核心军事物资走私流入日本,杜绝外样大名私购军火、壮大自身实力,从根源上杜绝藩国造反的可能。
港口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近海航线处处受限,往日繁忙的通商航道,瞬间变得肃杀冷清。
整治力度并未止步于此,二月下旬,德川幕府再度追加颁布《武家诸法度》细化新规,直指诸藩命脉,彻底锁死藩国抱团作乱的可能。
第一条,严令禁止所有外样大名私下通婚、藩国之间私派密使、私下往来联络。
所有外样大名,只允许与德川一门亲藩、谱代大名联姻结盟,彻底切断外样大名横向抱团、串联造反的一切渠道,让诸藩各自孤立、只能依附幕府求生。
第二条,严格约束大名居城规制,幕府派遣专职官吏奔赴全国西国各藩,实地丈量城池规模、核查城防建筑。
但凡城池高度、城墙厚度、塔楼数量、防御工事超出规制者,一律判定为逾制违律,限期自行拆除整改,逾期未改者,严惩不贷。
两道新规落地,等于彻底折断了外样大名的羽翼,断掉了他们抱团造反的所有可能,幕府对全国藩国的掌控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除此之外,幕府还刻意在民间散布风声,放出消息:幕府即将全面禁止国内民船、商船打造大型海船,逐步收紧所有日本人出海经商、远洋航行的权限。
锁国体制,自此正式进入全面收尾、彻底闭环的倒计时。
一道道铁血政令层层叠加,一场场高压整治接连落地,整个日本从上到下,从武家大名到市井百姓,从朝堂藩国到海上通商,尽数被笼罩在幕府的高压铁幕之下。
而这场翻天覆地的政局剧变、最直接影响的是无数依靠远洋通商谋生的日本海商身上。
三井大志,便是其中最典型、最受冲击的一人。
他是日本当下最顶尖的通商商人,也是唯一与台湾林墨达成长期独家贸易合作的日方商人。
过去数年,他靠着与林墨的跨洋贸易,往来台湾与日本之间,专营台湾香水、香皂、蔗糖、樟脑等稀缺货品,将台湾精品运回日本,垄断高端市场,赚得盆满钵满,不仅积累了巨额财富,还靠着这份独家贸易,在日本商界站稳脚跟。
往日的他,意气风发、底气十足。
旁人畏惧远洋风浪、唯有他敢闯敢拼,靠着精准的眼光、诚信的品性,牢牢攥住了这条独一无二的财富航线。
林墨的货品品质绝佳、样式新颖,在日本贵族、武士、町人阶层中广受追捧,供不应求,是他最暴利的财源。
可如今,宽永九年二月的这场幕府剧变,直接掐断了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长崎港口的一处雅致商馆内,窗外海风萧瑟,天色阴沉,一如三井大志此刻的心境。
往日热闹忙碌的商馆码头,如今冷冷清清,巡查兵士往来穿梭,盘查严苛,往日商船络绎不绝的盛景彻底消失。
三井大志端坐堂中,指尖摩挲着那张印满幕府朱红政令的纸张,纸面冰冷粗糙,一如当下日本死寂的商贸格局。
他并未如其他商人那般慌乱失态,眼底深处藏着沉沉的思虑与蛰伏的锋芒。
今年三十有二的他,深耕远洋海贸十余年,见过海风巨浪的凶险,更看透了武家政权翻手为云的铁血本质。
寻常商人逐短期暴利、畏官府威压,遇事只会慌乱避险,可他能在一众海商中脱颖而出、独占对日台贸易的独家渠道,靠的从来不是胆大,而是预判与步步为营的长远布局。
此刻幕府层层锁国的政令,看似断了他的生路,可在他心底,一场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博弈,已然悄然成型。
跟随他多年的贴身掌柜青木,满脸焦灼地疾步入堂,衣衫都带着室外海风的潮气,语气急促又慌乱。
“东家,大事不好了!咱们原本定于半月后发往台湾的货船,刚驶出内港就被拦了下来,如今船被扣、这批筹备了数月的货品彻底动弹不得!现如今整个港口风声鹤唳,但凡做跨洋生意的商户,人人自危,不少小商户已经连夜抛售货船、关门退市了!”
三井大志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缓缓抬眼,声音沉稳淡然。
“我一早便料到会有今日。”
早在半月前,他便通过幕府底层官吏的私下风声,察觉了德川家光的集权野心。
彼时幕府大肆整治天主教、收紧参勤交代,他便清楚,锁国绝非空穴来风。
武家独裁者最忌惮的,从来不是藩国的明面兵力,而是民间不受管控的远洋贸易——外商渗透、军火流转、民间私通外洋,皆是动摇幕藩体制的隐患。
德川家光正值大权独揽的巅峰,必然会一刀切肃清所有不确定因素。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整治来得如此迅猛和彻底,几乎没给海商留半点缓冲余地。
青木急得直跺脚,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东家!如今大势已定,幕府铁了心锁国禁贸,咱们根本无力抗衡!别的商户都在止损跑路,咱们这批硫磺、铜器、精制漆器,一旦彻底积压,损失惨重暂且不说,咱们和台湾林墨城主的独家贸易关系,怕是就要彻底断了!这可是咱们三井家最核心的利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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