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而我们的敌人,利用了这一点。他们不急着进攻,不急着屠杀。他们就只是……让饥饿蔓延,让我们最后的遮羞布被自己人撕碎。”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威尔逊说:“召集内阁吧。最后一次。”
但内阁会议没来得及召开。
因为“泥石流”提前到了。
不是有组织的推进,不是军事意义的抵达,是一种更混沌、更原始的淹没。
从纽约州开始。
当第一批难民穿过新泽西州、远远看到曼哈顿那些摩天大楼的剪影时,一个谣言开始以野火般的速度传播。
“城里已经没吃的了。”
“政府和富豪把粮食都运走了。”
“留下的人都在零元购。”
谣言从何而来?可能是某个绝望者的臆测,可能是某个留守人员的吐槽,也可能只是群体性恐慌的自然产物,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被相信了。
于是难民潮在纽约城外发生了诡异的转向。
他们不再试图进入城市,而是绕过它,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那些原本打算在纽约设立补给站、收容点的计划,瞬间成了废纸,因为根本没有人去领补给。
人群像绕过礁石的河水,自然而然地分流、绕开。
同样的场景在费城、巴尔的摩、里士满重复。
每个城市都做了准备,市政府清空了部分体育馆、学校作为临时收容所,慈善组织搭起了粥棚,国民警卫队设立了登记点,准备发放身份证明和食物配给券。
但难民们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看到了更真实的信号,城市周边的公路上,塞满了出城的汽车和马车,车里塞满了行李、家具、甚至宠物,有钱人在逃离。
既然有钱人在逃,那城里怎么可能安全?
既然不安全,为什么要进去?
所以绕过去。
继续走。
走向下一个可能的地方,华盛顿?那里有白房子,有政府,总该有办法吧?
就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游行,由难民们自发的组成,他们自己避开了所有预设的接收点,自己选择了一条没有任何补给的路。
而这条路的终点,是华盛顿。
最后三天。
朱云飞和弓琳琳站在马里兰州一处丘陵的观察点上,用望远镜看着下方公路上的洪流。
已经不能称之为“队伍”了。
没有队形,没有组织,只是一片缓慢移动的人海,密度大到看不清个体,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还在蠕动的毛毯,覆盖了整条公路和两侧的原野。
如果不是弓琳琳晚上坚持空投补给,注入动力,这条洪流可能早就干涸了。
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美军吉普车试图引导,但就像扔进洪水的小石子,瞬间被淹没。
“他们在想什么?”朱云飞低声问。
“什么都没想。”弓琳琳放下望远镜,“当人数超过某个临界点,个体思维就关闭了。他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只有一个目标——向前。因为停下就是死亡,回头就是死亡。只有向前,才有可能活下去——哪怕那个可能是虚幻的。”
“所以他们不会接受地方的收容?”
“不会。”弓琳琳说,“收容意味着停下,而他们的本能已经认定,停下就是死。”
她顿了顿。
“这是最精妙的心理战,朱云飞。我们不需要进攻,不需要宣传。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压力,让他们的社会系统自己崩溃。然后,人们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朱云飞沉默地看着下方,问道:“你觉得威尔逊会怎么做?”
“他会试图发表最后一次演讲。”弓琳琳重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呼吁秩序,呼吁希望,呼吁美国精神。然后——”
她停住了,望远镜的视野里,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已经隐约可见。
而纪念碑下的街道上,黑色的毛毯正在缓缓蠕动、蔓延。
“然后,”她轻声说,“他会发现,台下根本没有听众。只有饥饿。”
正如弓琳琳所言,此时的白房子已经到了即将抵达临界点的最后一刻。
威尔逊总统确实走到了阳台上,面对着宾夕法尼亚大街。
但他没有发表演讲。
因为不需要了。
大街已经被填满,一群群沉默的、眼神空洞的、只是站在那里的人。他们看着白宫,看着这个国家的象征,但眼中没有期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
警卫队勉强维持着白房子围栏前的最后十米空地,但人潮像海水一样,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涌动,每一次涌动,那十米就会缩短一点。
威尔逊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准备热气球。”他对秘书说,“我们去港口。”
“然后呢,总统先生?”
威尔逊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信封上赫然写着:致下一任管理者。
没有头衔,没有名字,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窗外传来模糊的、海浪般的嘈杂声,并不是咆哮和喧哗,似乎人群已经没有那气力了,有的只是数百万人呼吸、移动、存在的声音。
那是文明崩塌的声音。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漫长的、沉闷的、如同泥石流吞没一切的窸窣声。
威尔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五年的办公室,转身离开。
他没有关灯。
当夜,白房子的建筑轮廓逐渐消失在涌来的人潮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沼泽。
没有火焰,没有枪声,只有越来越多的、寻找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的人。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在走廊里蜷缩,在那些曾经决定世界命运的房间里,茫然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食物和命令。
一场国战,就这样结束了。
弓琳琳放下夜视仪,轻声说:“结束了。”
朱云飞重复了一遍,“琳琳说结束了,于是结束了。”
“滚……”
朱云飞没有滚,也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弓琳琳没有躲开。
几秒钟后,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但很用力。
下方,华盛顿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盏熄灭。
不是停电。
是再也没有人需要灯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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