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行三百里,出沧澜江怒涛之地,入青芜山界。
时值隆冬,万籁皆寂。群山褪尽颜色,唯余嶙峋瘦骨覆着斑驳残雪,在铅灰色天穹下泛着铁青冷光。所谓山路,早被疯长的荆棘与滚落的碎石吞没大半,只余兽迹踩踏出的模糊痕迹,蛇一般蜿蜒向上,隐入铅云低垂处。他——玄衣,散发,怀抱狐裘紧裹的苍白身形,踽踽独行于这荒径之上。步履踏碎枯枝败叶与薄冰,发出单调破裂之声,是这死寂天地间唯一活着的响动。
风如剔骨刀,穿透单薄布衣。怀中人轻若无物,却又沉得压弯脊梁。他眉睫凝霜,气息在冷空气中拖出细长白痕。偶尔,岩隙阴影里有幽绿眼珠闪烁,或是秃鹫在枯枝顶端投下不祥的凝视,但最终都退缩了。是畏惧他周身萦绕不散、即便重伤垂危也依旧凌厉如实质的血腥气,还是腰间那柄即便缠裹粗布也掩不住凶戾锋芒的长剑?或许兼而有之。在这远离人烟的绝地,弱肉强食的本能最为敏锐。
日头西斜,光线渐次收拢。他在一处背风巨岩形成的浅凹处停下。将怀中人小心置于最里侧干燥的苔藓上,狐裘边缘细细掖好,仿佛只是照料一场深眠。而后走至洞口,盘膝坐下,剑横膝头,面朝来路,阖目。内息甫动,肺腑间便如钝刀搅剐,经脉似被烙铁烫过,剧痛伴随着腥甜直冲喉头。江心那搏命一击的反噬,三日夜寒水浸蚀与心火煎熬,早已将这具曾经能扛起江山的躯体摧折得千疮百孔。他眉头未动,只将翻腾气血与更深处撕裂般的钝痛一并压下,催动残存真元,如履薄冰般游走于残破经脉,缓慢黏合裂隙。非为痊愈,只为换取继续走下去的气力。他还不能倒下,至少此刻不能。
夜幕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狼嚎自远山彼端升起,凄厉绵长,应和着尖啸的北风。
他睁眼,眼底疲惫如深潭,却有什么更沉冷、更坚硬的东西沉淀下来。起身,走回洞内,在微弱天光映出的模糊轮廓前静立片刻,俯身,重新将她抱起。
“不远了。”声音沙哑,几不可闻。不知是说与谁听。
山路愈发险峻。有时需贴附冰冷岩壁,指扣石缝,一点点挪移。他一手紧揽怀中,一手深深嵌入岩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岩屑渗入石纹,在身后留下断续暗红印记。身躯因用力而绷紧如弓,伤口重新裂开,湿冷布衣下渗出温热黏腻。然而那怀抱稳如山岳,不曾有分毫动摇。
又行一个多时辰,穿出死气沉沉的黑松林,眼前豁然。
是一处半山孤台。背倚千仞绝壁,前临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平台不大,中央竟有一眼活泉,热气蒸腾,白雾弥漫,在这冰封世界里辟出一隅诡异的温暖。泉边,数株老梅倚崖斜出,虬干铁枝,疏影横斜,正吐着伶仃黄花,幽香被水汽濡湿,若有若无地浮荡。
台畔崖边,一座以粗砺山石草草垒就的无名孤坟,半掩在积雪荒草之下,对着莽莽群山与浩浩云海,不知已沉默多少春秋。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目光掠过氤氲温泉,疏影寒梅,最终定格在那座孤坟。时光的尘埃仿佛被倏然吹散,许多年前,两个满身尘土、眼睛却亮得灼人的少年,发现这处秘境时惊喜的呼喊,似乎还在空谷中隐隐回响。
“……是这里。”他喉结滚动,吐出干涩的字句。
走到泉边,单膝跪地,将她置于一块被水汽浸润得温润光滑的青石上。解开狐裘。冰冷空气拂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容,长睫凝着细微霜晶。他伸出手,指尖萦绕一丝微弱真气,极轻、极缓地拂过她的眉骨、鼻梁、脸颊,拭去尘埃与细小雪粒。动作轻柔如待稀世珍宝。
然后,解开那身染血渍、泥污、凝结了江寒与体温的素白外衫。中衣之下,心口偏左处,那个被镇岳剑留下的伤口,已成深色凝固的孔洞,周遭皮肤泛着死寂的青白。
他的目光在那里冻结。许久,猛地扭开头,扯下自己内里相对洁净的衣摆,浸入温热泉水中,拧干,开始擦拭她的脸、颈、手。水温透过粗布传来,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反而激得他骨髓深处泛起更剧烈的寒意。
更进一步的清理,似一道无形界限横亘眼前。他沉默着,用那件染血的旧衫,将她从头到脚仔细裹好,缠紧,宛如制作一件不容玷污的祭品。而后,抱起这轻飘飘的、雪白的包裹,走向那几株开得最寂寥的寒梅。
选了最靠近崖边、枝干最虬结苍劲的一株。树下泥土因泉脉滋养,未完全封冻。放下她,解下腰间被布条缠裹的长剑。布条散落,露出剑身那几道新鲜刺目的裂痕。他以剑为锄,掘入泥土。
剑锋破开冻土,声响沉闷。每一下,都牵动脏腑,额角冷汗涔涔,与温泉雾气混作一片。他不管不顾,只一下,又一下,沉默而固执地掘着,仿佛在进行一场与神魔、与天地、也与自己内心的残酷仪式。
土坑渐深,长方形状。他跳下去,以手为耙,将坑底碎石一一拣出,泥土抹平。做完这些,重新攀上,身上手上已满是湿冷泥泞。走回她身边,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那个亲手掘出的、黑暗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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