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东宫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沈令仪坐在偏殿案前,袖口那点泥痕已干成褐斑,她低头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放在烛火上一燎——青烟微扬,带出一丝陈年桐油味。这土不似寻常巷道踩踏所得,掺了旧宅修缮用的灰膏,烧时有脆响。
她将残灰收进小瓷碟,起身走到门边。守在廊下的宫女见她出来,立刻递上披风。她没接,只问:“暗卫回报没有?”
“半个时辰前传信,城南第三巷尾废院昨夜确有火光,从后窗透出,持续约一柱香时间。”
她点头,转身回案前提笔写下“土质同源,焚物未离”八字,随即抽出抽屉底层纸页,与昨日所记比对。两行字并列而下:一行写“居城南第三巷尾”,一行写“转移至同巷废弃老宅”。她盯着看了片刻,提笔在“废弃”二字旁画了个圈。
门外脚步声稳重而来,禁军统领在阶下跪禀:“陛下已准令,三十亲兵即刻入位,封锁巷道四角,听娘娘示下。”
她合上纸页,起身整衣。“备轿,去紫宸殿。”
萧景琰正在批折,听见通报也没抬头,只将手中狼毫搁下。她进门时,他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袖口未洗净的泥点上。
“你已确认他未走?”
“土未换,火未熄,人就在。”她将瓷碟放上案面,“这是他门前青石缝里的灰,和昨夜火场残留气味一致。他烧的是东西,不是鞋。”
萧景琰伸手拨开碟盖,嗅了一瞬,眉心微动。“桐油混石灰,是修屋用的腻子。他怕藏不住,索性毁了屋子再搬进去。”
“正是。”她从袖中取出一双草履,摆在案上。履底纹路深如刀刻,她用指尖顺着纹路划过,停在内侧一处凸起处,“您看这里,加厚不止为遮形,也为夹物。三年前边关急报封泥印,就在这位置留过压痕。”
萧景琰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草履翻看,指腹摩挲履底边缘。他忽然停下,抬起眼:“这纹路,是手编,不是模压。”
“对。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编——陈六。谢府老仆,专为谢夫人修补旧履。每月初七送新履至东宫,说是完成旧主遗愿。尚衣局有档可查。”
萧景琰放下草履,起身走到窗边。宫道尽头已有巡更走过,灯笼光在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要亲自去?”
“我带人从正门入,引他注意。您的人埋伏屋顶与后巷。他左足跛,行动受限,但昨夜翻箱倒柜极快,说明能疾行。若真想逃,只会走暗道。”
他回头看着她,目光沉静。“他若拒不开门?”
“那就破门。他已知事败,不会等我们再来第二次。”
萧景琰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铜牌无字,只有一圈细密齿痕绕边。
“暗卫已在巷外布防,不现身,只护你周全。”
她没推辞,取过铜牌收入袖袋。
天黑透时,东宫轿辇悄然出宫。一路无灯无锣,至城南巷口便停。她下轿时,亲兵已散入两侧暗处。巷内寂静,只有风穿过晾衣绳的轻响。她步行至废宅门前,抬手叩门三下,声音不高:“奉旨查物,开门受问。”
门内无人应答。
她退后一步,朝身侧亲兵颔首。两名士兵上前撞门,木门吱呀一声裂开缝隙,却卡住不动。她皱眉,正要下令强破,忽听屋顶瓦片轻响——两名黑衣人已破顶而入。
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陈六站在门后,脸色灰败,左脚仍套着那只厚底草履,右脚赤裸踩在冷地上。他看见她的一瞬,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门槛绊住,险些跌倒。
“你……你怎么会来?”他嗓音沙哑,像被火燎过。
“你烧了东西,却忘了土会说话。”她跨过门槛,直视他双眼,“崔家印模是谁给你的?”
老人浑身一震,猛地摇头:“我不认得什么印模!我就是个修鞋的!”
她没再说话,只朝身后抬手。亲兵押着一个青年进来,手里拎着半截烧焦的纸片。她接过,展开一角,露出半个“崔”字印痕。
“这是你在灶膛里没烧尽的。上面还有蜡迹——你用来封蜡丸的。”
陈六瞪大眼,突然扑向墙角柴堆,伸手往底下掏。亲兵抢上将他按住时,地窖暗门已被掀开一道缝。
“堵住!”她喝令。
两名亲兵立刻压上木板,另两人将他死死制住。他挣扎几下,忽然不动了,嘴角却缓缓渗出黑血。
“毒?”她上前一步。
“含在舌底。”亲兵翻开他眼皮,瞳孔已开始涣散。
她立刻命人撬口控毒,又取银针探喉。片刻后,老人呼吸稍稳,却已昏死过去。搜身时,从他怀中摸出半块铜牌,刻着一个“崔”字,边缘磨损严重,像是常年摩挲所致。
她拿在手中翻看,指腹擦过刻痕。这铜牌不是官造,也不是私印,更像是某类联络信物。她想起三年前雨夜听到的那句“线头在老仆手里”——原来不是比喻,是实指。
带回东宫后,人被安置在偏殿耳房,由太医看守。她独自回到案前,将两块铜牌并排摆好:一块来自萧景琰,一块出自陈六怀中。灯光下,二者齿痕走向竟有几分相似。
她提笔铺纸,写下供词要点:“陈六承认为谢家传递密信三年,方式为草履夹带蜡丸;信件内容多涉边关动向;秋分日前必有大事,具体未明;线头不止一处,另有三人持同款铜牌,代号‘甲、乙、丙’。”
写到此处,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影已移过屋檐,静静落在庭院中央。今晚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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