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我在山东一家木材厂看仓库。那厂子不小,几排大仓库码着成堆的圆木和板材,木头堆得比人还高,角落里常年堆着锯末和刨花,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松木的香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味和铁锈的机油味。这种地方老鼠多,黄鼠狼也多。我们厂里老人常说一句话:“黄鼠狼这东西,你惹它它不惹你,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但你要是把它惹急了,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听了二十年,没当回事。直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了老王。
老王是我们仓库的另一个管理员,比我早来两年,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皮肤白净得不像个干粗活的。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来换班,一推开仓库办公室的门,就闻见一股烟味,浓得呛人,像是点了一堆湿柴火。屋里烟雾缭绕,跟起了雾似的,白蒙蒙的灯光照不透,老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搁着半包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少说有三盒的量。烟灰落在桌面上,厚厚一层,像落了灰的旧桌面。旁边还散着七八个德芙巧克力的包装纸,铝箔纸揉成一团,扔了一桌子,有的滚到地上,踩瘪了,黏在地砖上。
我皱着眉喊了一声:“老王,你这抽了多少烟?屋里跟仙境似的了。”他没应。我又喊了两声,他还是没理我,低着头,一只手捏着烟,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巧克力,往嘴里送。那动作很慢,像机器的关节上了锈,一点一点地转。我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嗓门提起来:“哎,老王,跟你说话呢!”
他抬起头。
那一眼,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子扎进了后脊梁。老王平时是个慢性子,眼睛总是半眯着,嘴角微微往下撇,说话不紧不慢,可这会儿他两个眼珠子竖着,瞳孔缩成针尖,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人的眼神,是某种动物盯着猎物时的光——冷、直、硬,像是他身体里住了另一双眼睛,正隔着老王的眼皮往外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干笑着说:“咋了?跟家里吵架了?”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嘴角沾着褐色的巧克力渍,抓起外套,转身就出了门。那动作很硬,脚后跟几乎不抬,鞋底在地上蹭着走。我跟到门口,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他头也不回。
我刚要关门,听见“咣当”一声巨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下来。我探头一看,老王摔在仓库门口一堆涂料桶上,那些塑料桶被他撞翻了好几个,乳白色的涂料溅了一地,沾在他的裤腿上、鞋面上,白花花的一大片。我赶紧跑过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猛地翻过身,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攥住我的小臂。那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五个手指头嵌进我的皮肉里,像五根钉子。我的手臂像被液压机夹住了,骨头嘎嘎响,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我挣了好几下才甩开,低头一看,手腕上五个青紫的指印,两天都没消下去。
然后老王趴在了地上。不是摔的,是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腰弓着,头低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咯咯”的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正拼命往外挤。我正发愣,他忽然猛地往上一蹿,整个人跳上了旁边一堆两米多高的废木料上。那堆木头参差不齐,有粗有细,有的还带着钉子和毛刺,可他落在上面跟落在平地上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那动作快得像猫,轻得像纸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跳了两米多高,落地无声。然后他开始打滚,四脚朝天,手挠着腮帮子,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痒痒,笑得喘不上气。
我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老王疯了!”
几个装卸工和吊车司机跑过来,手里拎着撬棍和扳手,还有个人攥着一截钢棍。远远看见老王趴在木头堆上,像一只巨大的鼬鼠一样翻着跟头,前空翻后空翻,在那些参差不齐的碎木头上跳来跳去,每一次都稳稳落地,脚底像是长了吸盘。他的手还在挠腮帮子,挠得皮都红了,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碎皮。我们七八个人站在远处,谁也不敢上前。我攥着手里的木棍,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人群里有个辽宁来的年轻小伙,盯着老王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叔,这不对劲,他怎么跟个黄鼠狼似的?你看他那动作,挠腮、翻身、弓腰,全是一模一样的。咱们仓库里不是老有黄鼠狼吗?是不是让那东西给……”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岁数大的老头忽然抬手指着左边的围墙:“你们看!”
一只黄鼠狼蹲在墙头上。那家伙个头大得吓人,毛色发红发亮,背上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铁锈一样的光泽,尾巴蓬松拖在身后,足有一尺长。两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幽幽的光,像两粒嵌在暗处的玻璃球。它蹲在墙头,和我们隔着十几米,可它动一下,老王就动一下。它挠腮,老王也挠腮。它翻身,老王也翻身。它左右摇头,老王也左右摇头。那节奏一分不差,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人一兽系在了一起,连停顿的拍子都一模一样。老王在木堆上翻跟头的时候,墙头上的黄鼠狼也翻了一个跟头,身姿矫健,在窄窄的墙头上稳稳落地,尾巴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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