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荒原长出第一片草地后的第九日清晨,英魂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不是黑煞军的制式甲胄,不是荒原散修的破旧法袍,是统一的天青色长衫,衫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火焰纹——玄炎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队伍最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地仙后期,左袖空空,右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铜灯。
他身后跟着男女老少皆有之,修为从人仙初期到地仙中期不等,共同点是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火灼旧痕。
不是战斗留下的伤,是“熄”。
本命火焰熄灭后,经脉中被火焰温养了数百数千年的通道骤然空寂,空寂收缩时在经脉壁上烙下的灼痕。
炎辰第一个感知到了他们。
不是神识探查,是他眉心那两团火焰——本命金焰与焚天炉核心印记——在同一息停止了交替脉动,同时转向东南方向。
那不是警觉,是“认”。
两团火焰认出了队伍最前那个独臂老者捧着的铜灯。
那是玄炎宗祖师堂里供了三万年不曾点燃的那盏灯。
三万年前天庭崩碎,器阁焚毁,焚天炉碎成无数片,其中一片炉壁残片被玄炎宗开山祖师从虚空中捞起,带回青霄天域,锻成了这盏铜灯的灯身。
祖师将铜灯供在祖师堂最高处,留下遗训:
“此灯不点。待焚天炉核心归位之日,待帝兵重开之时,待有人以同源之火暖透三万年冷寂——它自燃。”
三万年,玄炎宗历代弟子在铜灯前跪过无数次。
有人尝试以本命火焰点燃它,火焰触到灯芯的瞬间便熄了。
有人尝试将自身火焰渡入灯身,灯身来者不拒,但渡进去的火焰如同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有人尝试以神识探查灯芯深处,神识探入的瞬间便被一道极其古老的温度轻轻推了出来——不是拒绝,是“还不到时候”。
今日,铜灯在老者的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与炎辰眉心焚天炉核心印记的脉动完全同步。
它感知到了——
焚天炉的核心归位了,不是归位于玄炎宗祖师堂,是归位于一个人的眉心;
帝兵重开了,不是重开于天庭凌霄殿,是重开于碎星荒原的英魂碑前;
有人以同源之火暖透了三万年的冷寂,不是玄炎宗的弟子,是一个七百年不敢交付火焰、今夜终于敢交付出去的弃徒。
炎辰从碑前站起身,面向东南方向。
他没有迎上去,只是将眉心两团火焰从同时静燃转为交替脉动——左焰亮时右焰暗,右焰亮时左焰暗。
交替的节奏与他九日前在万魔渊底暖幡面时的节奏完全一致。
那道节奏沿着荒原的风传向东南,传到独臂老者掌心的铜灯上。
铜灯在节奏传来的瞬间,灯芯深处亮起了一点极淡极微、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星。
不是火焰,是“忆”。
铜灯忆起了三万年前自己还是一块焚天炉炉壁残片时的温度。
那道温度在灯芯深处沉睡了许久许久,今夜被一道同源的节奏唤醒。
它没有燃,只是亮了。
亮成一道极其简单的意念——“时候到了。”
独臂老者在铜灯亮起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所有人同时停住。
老者低头看着掌心铜灯灯芯深处那一点红芒,看了很久。
久到荒原的风从他空荡荡的左袖灌进去又从袖口灌出来,久到身后弟子们身上那些火灼旧痕在铜灯光芒的映照下泛起极其微弱的暖意。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三万年。祖师爷,您说的‘时候’,到了。”
他捧着铜灯继续迈步,不是走向英魂碑,是走向炎辰。
走到距离炎辰九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将铜灯双手托举过头顶。
身后所有弟子同时单膝跪地,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身上那些火灼旧痕在同一息亮了一下——不是火焰,是“温”。
铜灯灯芯深处那一点红芒将温度分成了无数道极细极微的光丝,每一道光丝都精准地落在一名弟子身上最深处的那道旧痕上。
旧痕被光丝触及的瞬间从灼痛变成了温暖。
不是治愈,是“被理解”。
铜灯理解他们的火焰熄灭时的感受——三万年前它从焚天炉炉壁上碎裂剥离时,炉火在它表面最后一次舔过然后永远熄灭,它经历了与这些弟子完全相同的“熄”。
它懂。
因为懂,所以暖。
“玄炎宗第七百四十三代传法长老,贺延舟,携宗内存活弟子一百零七人,前来归位。”
老者托着铜灯,额头触地。
“不是归入天庭,不是归入帝兵。是归入这盏灯该亮的地方。”
炎辰没有接灯。
他跪下来,与贺延舟面对面,中间隔着那盏铜灯。
他低头看着灯芯深处那一点红芒,看了很久。
七百年,他在玄炎宗做了七百年真传弟子,无数次跪在祖师堂那盏铜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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