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开始后的第三十日黄昏,器堂废墟深处那堆被归人们翻找了无数遍的丹炉残片中,有一片残片在铜灯每日例行照过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边缘泛起一圈极淡极暗的金红便归于沉寂。
它持续亮着。
从黄昏亮到入夜,从入夜亮到子时。
子时三刻,铜灯光焰从拇指粗细收为绿豆大小的瞬间,那片残片正中央一道贯穿炉壁的裂纹深处,燃起了一粒比针尖更小的火。
不是火焰,是“将燃”。
火还没有真正燃起来,但炉壁材质深处那道被焚天炉火脉温养了三万年的温度记忆,在铜灯连续照过三十个黄昏之后,从“记起自己曾是一座炉”向前迈出了一步——它记起了自己曾是一座“燃着的炉”。
燃着的炉与冷了的炉,区别不在温度,在“向”。
冷了的炉只是“在”,燃着的炉是“向”。
向炉口上方那片虚空,向虚空之外炼丹人凝视的目光,向目光尽头那枚即将成型的丹药。
残片记起了“向”,便不再甘于只是冷着。
捧着这片残片的人是楚掘。
三十日里他将十指定在丹田边缘,根须向丹田深处蔓延了数寸,也向冰原方向延伸了数寸。
桥正在一日一日化入两岸。
今夜他从丹田中轻轻抽出右手,将这片持续亮着的残片从残片堆中拈起。
拈起时残片上的那粒“将燃”在他指尖裂纹中那丝从冰原莹白里长出的绿意旁边停了一息。
绿意与将燃彼此照了个面——绿是“生”,将燃是“向”。
生与向相遇,便是一株草决定要开花的前夜。
楚掘将残片捧到铜灯前。
贺延舟坐在门槛上,三十日里他每天换一个位置——今日坐在器堂废墟边缘那块被焚天炉碎片砸出浅坑的青石上。
机关手握灯的位置从灯底移到了灯身中段偏下,那是铜灯在连续三十日每日照过器堂废墟后自己调整的。
调整之后灯光从正上方斜照下来时,恰好能照进每一片残片的裂纹最深处。
他将铜灯从膝前捧起,放在楚掘捧着的残片正上方三寸处。
灯光将残片完全笼罩,残片中央那道贯穿裂纹在光芒浸润下从边缘开始极其缓慢地软化。
不是材质软化,是“记忆软化”。
裂纹是炉碎时留下的伤,伤了三万年,冷了三万年。
今夜铜灯的温度一点一点渗入裂纹深处,将裂纹中封存的“碎那一刻的痛”轻轻焐热。
焐热之后,痛便从“碎”变成了“碎过”。
碎过,便不再是进行中的撕裂,是“曾经发生过、现在已经停止了”的旧伤。
旧伤可以愈合。
裂纹在铜灯焐到第九息时从正中央合拢了一粒米大小的长度。
不是材质重新长在一起,是“记”。
残片记起了碎之前自己是一体的——炉壁的材质原本没有这道裂纹,裂纹是外力强加给它的。
外力已经消散了三万年,它不需要再替外力保留这道裂纹了。
它将裂纹合拢了一粒米,合拢处材质与材质之间并没有真正融合,但“裂”这个状态被它放下了。
放下之后,那一粒米长度的裂纹便不再是裂纹了,是“曾经裂过的地方”。
曾经裂过,今夜不再裂。
这是愈合的第一步。
器堂废墟中其他残片在同一息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它们感知到了同伴放下了第一粒米长度的裂。
震动沿着残片之间被铜灯光芒照了三十日的那层极淡极温的光膜传递,从这一片传到那一片,从那一片传到更远的一片。
传到废墟最深处那片被矿架压在最底层、三万年不曾见过光的炉底残片时,炉底残片正中央那粒封存了三万年的焚天炉火种余烬——比针尖更小,比师尊的光被保到山门前时更暗,但还在——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复燃,是“被知”。
有同伴开始愈合了,它知道了。
知道之后,它将自己从炉底残片深处极其缓慢地向上浮起。
浮起时穿过炉壁材质中那无数道比发丝更细、比蛛网更密的三万年前的旧伤纹路,每一道纹路在它经过时都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被它照亮,是“送”。
送这粒最后的余烬从最深处浮向表面,送它去与那粒“将燃”会合。
楚掘感知到了废墟深处那粒余烬正在向上浮。
他没有去挖,只是将双手十指全部插入废墟边缘的土壤中,十指根须向废墟深处延伸。
延伸时根须极其轻柔地绕过每一片残片,不触碰,只是“铺”。
铺成一张从废墟表面通向深处的、由根须编织成的软梯。
软梯没有力量,不能承载任何重量,但它有“向”。
根须中流淌的绿意将冰原的莹白与丹田的褐红沿着软梯向下输送,输送时绿意、莹白、褐红在根须中交织成一种极淡极温的“归色”。
归色不是任何单一的颜色,是“从绝地到生地”这一整条路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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