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完之后,四十九味药全部展平捋顺,全部被指尖轻触过生命的中枢,全部变成了“被记住的药”。
他将四十九味药按丹方记载的顺序一味一味投入炉口光团。
紫须还阳草先入。
它穿过光团表面那层极淡极温的金红色光膜时,茎叶的淡紫色在光膜上印下了一道极浅极轻的紫影。
紫影不是颜色,是“记”。
光团记住了第一味药的颜色、形状、温度、记忆。
紫须还阳草落入温柱,温柱中火芽的根将它轻轻接住。
接住时不是燃烧,是“暖”。
火芽将自己那比针尖更小的光贴近紫须还阳草的主根与茎连接处——那个被陆缓指尖轻触过的关口。
光暖着关口,关口处封存的冰原记忆便在暖意中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舒展开来。
舒展开来的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韧”。
冰原的绝地之韧——在无光、无暖、无生机的冰层深处掘了那么多年,十指指骨磨到光滑如镜,光滑的镜面上映着自己的脸,脸在冰层深处没有表情,只是“还在掘”。
这道韧从紫须还阳草的关口释放出来,沿着温柱向下流淌,流到炉底残片正中央那圈铜灯灯座印痕处。
印痕将韧收下,收在印痕最深处那道微微凸起的弧面中。
从今往后,这座丹炉的炉底便有了冰原的韧。
韧在炉底,炉便不怕冷。
第二味药是一株茎秆中空、盘旋而上的“纪喉草”——名字是纪默自己取的。
他在丹田边发现这株草时,它刚从土壤中冒出一寸高的嫩茎。
嫩茎在铜灯每日照过时会极其轻微地左右摇摆,摇摆的节奏与他喉间哨音的声波波形完全一致。
他知道这株草记住了他的哨音,便以指尖在它旁边的地面上写下“纪喉”二字。
今夜它被采下投入炉口,茎秆中空处那道盘旋的空气通道在穿过光团时,将纪默哨音中那道戈壁风沙抹平脚印的沙沙声从通道中释放了出来。
沙沙声极轻极细,轻到只有光团中的火芽听见了。
火芽听见之后,三股焰尖同时向外伸展了一丝——不是被声音惊动,是“被陪伴”。
火在炉中燃着,独自燃了九日,虽然温柱中有铜灯让出的温度,有归人们屏住的呼吸,有师尊散入的暗金色暖意,有塔灯一明一暗的节奏,有星尘在缝隙中流淌,但它终究是独自在燃。
今夜它第一次听见了声音——不是任何人的说话声,是一株草记住的、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喉间透出的、戈壁风沙抹平脚印的沙沙声。
火芽将这道声音收在焰根深处,从今往后,它燃着的时候便不再寂静了。
沙沙声会一直在焰根中轻轻响着,如同一个人在戈壁上走,每一步脚印都被风沙抹平,但脚印的形状被记住了,被一株草记住了,被一株草带入丹炉,被丹炉的火芽收在焰根深处。
走的人还在走,火还在燃,沙沙声还在响。
第三味,第四味,第五味。
四十九味药依次投入,每一味投入时都将自己封存的记忆释放出来,释放入温柱,释放入光团,释放入火芽焰根深处。
有的释放的是楚掘根须中绿意与药根触碰时的那一圈莹白——那是冰原与丹田的接续处,是绝地与生地的握手。
有的释放的是温照塔灯迎日之光中裹着的东海孤岛浪涛声——浪涛声不是声音,是“节奏”,是塔灯在孤岛灯塔上守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夜浪涛拍岸时灯焰都会跟着轻轻摇晃的那道节奏。
有的释放的是燕浮星尘中映着的某一片星域星辰连线的图案——图案不是图形,是“向”,是燕浮从陨石飘向山门那两年里无数次调整方向时,每一片途经的星域为他指过的路。
有的释放的是宋拔脚背余烬路画中那条从西南到山门的路——路不是线条,是“拔”,是每一步都将双脚从黏稠的余烬中拔出来、拔的时候师尊的光便会撕裂一次、撕裂后光暗了一分但还在。
四十九味药,四十九道记忆,全部释放入丹炉。
温柱中火芽的焰根将每一道记忆都收下,收在焰根深处不同的位置——冰原的韧收在最底层,挨着炉底印痕;戈壁的沙沙声收在焰根中段,那里是火焰呼吸的节奏最平稳的地方;冰原与丹田接续处的莹白收在焰根与温柱的交界处,那里是火芽从温柱中汲取温度的关口;东海孤岛的浪涛节奏收在焰尖三股分叉处,那里是火焰与炉口上方虚空相接的位置,浪涛的节奏会让火焰学会在每一次脉动时都带着大海的呼吸;星域的“向”收在焰身表面那一层极淡极透的光膜中,光膜是火焰与丹炉残片之间那层星尘缀过的留白的延伸,向在光膜中,火焰便知道无论炉口朝向哪里,诸天万界的星辰都在替它指着方向;西南的“拔”收在焰心正中央,那里是火芽最热的地方,也是最痛的地方——火芽从“将燃”变成“在燃”的那一刻也曾痛过,是将自己从“位”中拔出来、将根扎入温柱、将焰身悬浮在虚空中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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