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送完王枫之后没有离开安西。
他在城东老家属院后面的巷子里找了家极破极旧极便宜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面馆的墙皮被蒸汽熏得发黄起皮,桌上的辣椒罐盖子缺了一角,老陈用粗糙的拇指将罐底的沉淀搅了搅,舀了满满一勺浇在面上。
他吃面极快极响极不讲究,面汤溅在工装棉袄的前襟上他也只是随手一抹,然后继续低头呼噜噜地吸。
吃完面他没有上车,而是将五菱宏光停在老家属院斜对面的巷口,车头对着三号楼的方向。
他把驾驶座靠背往后放了放,半躺着点了一支烟,在黑暗里看着402室那扇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灯光从晚饭时间亮到现在,偶尔有人影从窗前经过,他看了一会儿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铁皮罐头盒焊在挡杆旁边的,里面塞满了烟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三天后的深夜,老陈再次出现在三号楼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车里。
他站在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下,路灯是那种极老极旧的高压钠灯,光晕惨白中带着极淡极微的橘红色,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极长极细极孤。
他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脚边放着那个墨绿色铁皮工具箱。
工具箱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极暗极旧极模糊的光泽,箱角的磕碰痕迹极深极密极旧,像是跟了他几十年。
王枫在阳台上。
他不是睡不着——他在以极轻极缓极规律的呼吸频率感知丹田里那粒灰色光点。
三天下来,光点从沉睡中极其缓慢地开始萌动,不是苏醒,是“悸”,如同极深极暗极寒的冰窟底部有一层极薄极微极脆的冰面被来自极远极深极暖处的一道极细极柔极不可感知的暖流轻轻触了一下,触过之后冰面没有裂,只是微微地、极其微弱极其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
他在阳台上睁开眼,看见了路灯下那个身影。
旁边工具箱的轮廓在惨白灯光下极安静极沉稳极固执地蹲在他脚边。
他下楼。
老家属院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楼道便一直暗着。
水泥楼梯在黑暗中沉默地承受着他的脚步,他的棉拖鞋底踩在预制板阶梯上发出极轻极闷极短极弱的摩擦声。
楼栋口没有防盗门,冷风从门洞里直直地灌进来,将他的裤腿吹得极轻微极轻微地抖动。
他穿着那件韩立留下的深蓝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父亲极旧极厚极沉的藏蓝色工装棉袄——是王建国在他下楼前从衣柜里翻出来硬塞给他的,棉袄肩线太宽了半寸,袖口长过指尖,卷了两道边。
他走到路灯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
老陈将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递给他一支。
不是红塔山,是另一种极便宜极烈极呛的本地产烤烟,烟盒是极薄极皱极旧的软纸壳,边缘被汗浸得发毛。
王枫没接。
老陈自己点上。
打火机是塑料壳的,拨轮极紧极涩,他拨了好几下才点着。
火苗在寒风中闪了几闪,将他那张粗糙的脸极短暂极剧烈极清晰地照亮了一瞬——颧骨的毛孔、鼻翼的红血丝、嘴角的干纹,全在那道极亮极暖极短暂的橙色火光里显出极深极密极真实的纹理。
然后火光灭了,只剩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你们几个,不是人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极寻常极不像在问问题。
不是审问,不是试探,不是“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是那种跑了这么多年长途、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怪事之后,对某种自己早就确认了的事实做出的极平静极笃定极不需要对方解释的陈述。
王枫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只是一只手插在工装棉袄口袋里以极轻微极缓慢极均匀的速度摩挲着裤兜里的硬币,然后听他继续说。
“我从十八岁开始跑长途。
那时候开的是单位的解放,后来单位改制,我把那辆解放买下来自己跑。
跑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载过。
打工的、逃婚的、躲债的、拐了老婆出来私奔的。
每一种人上车时都以为自己装得挺像,但上了路,在车里坐久了,就装不下去了。
你们五个——你们不是装的。
你们是对‘做人’这整件事都不太熟。”
他将烟灰轻轻弹在脚下水泥地上,烟灰落地时极轻极细极无声,被风一吹便散了。
“那天晚上在服务区,你那个朋友在土里埋了一粒纽扣电池。
她蹲下去的时候我工具箱里那块砖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车震,是抖——像是有人拿手在碰它。
那块砖是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在我家放了将近一百年,从来不抖。
你那朋友一蹲下去,它就抖了。”
他将烟叼回嘴里,弯腰打开工具箱。
工具箱打开时铰链发出一声极干极涩极短极脆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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