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是在王枫拿到临时身份证那天晚上中风发作的。
当时是凌晨两点,老家属院的隔音不好,王枫在自己那张小时候的单人床上闭着眼以极轻极缓极规律的呼吸节奏感知丹田里那粒灰色光点。
光点在他拿到户口本、补办身份证、从老陈手中接过守标人铁盒的这几天里,从极深极暗极静的沉睡中极其缓慢地开始萌动——不是苏醒,是“悸”,如同极深极暗极寒的冰窟底部有一层极薄极微极脆的冰面被来自极远极深极暖处的一道极细极柔极不可感知的暖流轻轻触了一下。
他正在以意识极其小心极其专注地追踪那道悸动的余韵时,忽然听见了走廊尽头父母卧室里传来一声极闷极沉极重极不正常的钝响。
不是人摔倒的声音——人体摔倒会有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会有骨骼与钝物撞击的脆响,但那一声沉闷到几乎是整个身体连同压翻的物件一起砸在地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王枫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在烂尾楼醒来后任何一次起身都快。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三步穿过客厅,推开门。
卧室里灯亮着,是床头那盏极旧极暗极小的台灯,灯罩上蒙着一层极薄极细的灰,将灯光滤成极暗极黄极旧的颜色。
王建国倒在卫生间门口,身体侧蜷,左手压在身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那只手在倒下时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抓翻了鞋架,不锈钢焊管的鞋架被他压在身下已经变形扭曲,鞋子散了一地,一双棉拖鞋反扣着鞋底朝天,鞋底纹路里还嵌着一小片从厨房带过来的极细极薄的碎菜叶。
他的脸歪了。
不是表情的歪——是面部肌肉从左侧整个塌下去了,嘴角向左下方极不自然极不受控制地斜拉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下巴上那层极短极白的胡茬。
他的眼睛睁着,眼神极清醒极明白极恐惧。
他看见王枫了,他想说话,但嘴动不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极其含混极其模糊极其不像语言的咕噜声。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急——是那种明明意识完全清楚、明明知道自己在哪儿、明明看到儿子站在自己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急。
王秀兰从床的另一侧几乎是爬过来的。
她的头发极乱极白极散,碎花棉睡衣在膝盖处压出了极深极乱极皱的褶印,她跪在王建国身边双手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然后抬头,以极近极近的距离极尖锐极崩溃极撕裂地对着王枫的眼睛说了一句“你爸倒了”。
王枫蹲下来的动作非常稳。
在玄炎宗护界之战他以凡人之躯站在阵眼前端时这样稳过,在第三域正中央以帝位为饵迎向魔神那只遮蔽整片天空的脚底时这样稳过,此刻他光着脚蹲在父亲身边,呼吸极规律极平稳极克制。
他先将父亲的领口解开——那颗领扣是被硬生生扯开的,棉线断裂的声音在极安静极压抑极紧张的卧室里崩出极细极尖极短极刺耳的一声。
然后他将父亲的头极轻极缓极稳地侧向一旁,防止口水或呕吐物堵塞气管阻塞呼吸。
他以三根指腹按在父亲颈侧——不是切脉,是测心率。
指尖下颈动脉在极微弱极混乱极不规律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个极衰老极疲惫极无力极接近极限的泵在拼命将血液往上游挤。
“妈,打120。”
他说。
声音极干净极平稳极清醒,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是在仙界以上位者的口吻,是他必须在母亲失控时让这个家里至少有一个人以极冷静极有序极不慌乱的方式先撑住整个场面。
接下来是等待。
王秀兰拨电话的手指在发抖,她拨120拨了三次——第一次拨成了110,挂掉;第二次拨成了1120,又挂掉;第三次她将手机放在膝盖上,以右手按住左手手腕,硬生生将抖意压下去,然后极慢极稳极用力极专注地重新按下三个数字。
拨通之后她对着话筒说的话完全是无序的、碎片的、带着哭腔的,但地址说得很清楚——这个地址她住了几十年,倒背如流。
打完电话她蹲在王建国旁边,以手指极轻极慢极温柔地擦掉他嘴角淌下来的口水,擦完之后以同一只手指开始轻轻摸他的额头,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120来得很快。
急救人员将王建国抬上担架时他忽然清醒了一阵,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忽然极其有力地攥住了离他最近的王枫的手腕。
王枫低头看着那只手——这只手在他小学作文本上替他签过“已阅”,在他的初中成绩单上签字时把“差”字写在老师批语旁边的空白处,字极小极歪极用力;在他十几岁在横店趴在地上演死尸时在存折上每月存入五百到两千不等,最后一笔是上周存的。
现在这只手正以极强极倔极不屈极不甘心极不愿就此躺下的力气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嵌入他皮肤,力道大得与一个刚中风的老人极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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