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抬起手，对着安德森的方向轻轻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
“丁先生，”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我们都是搞技术的，我本人非常不喜欢动用‘不技术’的手段。但你必须认清现实：你现在在这里，在一个移动的公海平台上。科洛亚那边，你的车队被烧毁了，现场我们精心布置过，留下了足够‘以假乱真’的生物痕迹。在所有人眼里，天才程序员丁一，已经和他的女友一起，死于一场不幸的‘交通意外’了。”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丁一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崩溃或松动的迹象。
“所以，你看，摆在你面前的，无非两条路。”陈博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配合我们。拿到代码，你和女友重获自由，远走高飞。第二嘛……”
他的手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这层禁闭区上面，还有十二间类似的房间。里面也‘住’着一些客人，他们一开始也不太愿意合作。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团队，在‘说服’这方面，很有经验，也很有耐心。我不希望你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丁先生，那对谁都没好处。”
丁一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的空气涌入肺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们知道“先知”，觊觎它的能力，想据为己有。但他们不知道“超脑”才是真正的核心，也不知道“先知”只是“超脑”在金融领域的一个应用接口，更关键的是……
他想起了大概两年前，那时候“超脑”初露锋芒，林风哥在东京给他打电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丁一，这玩意儿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颗定时炸弹。你得用最麻烦、最安全的方式来保管它的核心，别嫌费事。”
当时他问：“多麻烦？”
林风哥笑了笑：“怎么麻烦怎么来。碎片化，分布式，加密程度要搞得除了你，连我都不能轻易完全复原。”
他照做了。
核心逻辑被拆解成无数碎片，存储在全球多个绝对物理隔绝的匿名节点上，彼此验证，并且使用了理论上无法被暴力破解的量子密钥加密。
完整的核心，只存在于运行时的动态组合和他的脑子里。单纯的源代码文件，即便被拿走，也只是一堆无法理解、更无法直接运行的乱码。
这个当初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设计的、被他私下吐槽过有点过于偏执的方案，现在成了他唯一能倚仗的防线。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需要时间来评估蓝汐的真实状况，更需要时间来……等待变数。
林风哥那边情况不明，但塞莱娜姐、夏天他们肯定在发了疯一样找人。这个平台不可能永远与世隔绝。
他睁开眼，目光里的慌乱和挣扎似乎被一种疲惫的妥协取代了。
他看向陈博士，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点无奈：“‘先知’的代码……不是你们想象中一个简单的压缩包。架构非常复杂，模块耦合度很深，而且有动态密钥验证。我需要时间来回想完整的结构，还需要一个起码的测试环境来验证代码片段的正确性。光给一台电脑，我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跑起来，我自己都没把握。”
陈博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猎物的抗拒开始出现裂痕，开始讨价还价，这是步入预设轨道的第一步。他需要的就是丁一“合作”的态度，哪怕最初是勉强的。
“这个合理。”陈博士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我们会给你准备一个独立的工作站，配置齐全，有完整的开发环境和模拟沙盒，甚至可以连接一个内部隔离的测试服务器，让你验证基础功能。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时间有限。你只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我看到的是一个无法运行、或者功能严重残缺的‘先知’核心……”
他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言比直接威胁更让人心头发凉。他站起身，拿起平板。
安德森上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利落地解开了丁一脚踝和手腕上的金属镣铐。冰冷束缚解除，血液回流带来的刺麻感让丁一轻轻吸了口气。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气密门再次“嗤”的一声关闭、锁死。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低沉的机械嗡鸣和丁一自己的呼吸声。
丁一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慢慢活动着僵硬发麻的手腕和脚踝。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台笔记本电脑，而是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又仔细打量房间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天花板四角，寻找可能存在的隐蔽摄像头或监听器的痕迹。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看似随意地、用指节在身旁冰凉的钢壁上敲了几下：哒哒哒——哒——哒。
很快，隔壁传来了回应：哒哒——哒哒哒。两快，三慢。
这个信号的意思是：我还清醒，但受伤了，需要忍耐。
蓝汐受伤了。
丁一的心狠狠一揪，怒火和担忧交织着往上涌，他用力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走到金属桌前，目光落在那台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上。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强压下的紧张和飞速运转的冷静。
这玩意儿，既是个机会，也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对方给的所谓“测试环境”，绝对布满了监控和后门，他写下的每一个字符，调用的每一个函数，都可能被实时捕捉分析。
四十八小时。
他需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用真正的技术，编织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牢笼”。
不仅要骗过陈博士这样的技术专家，可能还要应付后续更严苛的测试。同时，他必须想办法摸清这个平台的底细，找到自己和蓝汐被关押在海上平台的具体位置，并尝试把这个消息发出去……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线索。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椅面让他微微一颤。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生死攸关的战争，刚刚在他指尖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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