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冬，北京房山，姚广孝墓塔地宫。无尘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黑的。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石头，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土腥味。
身上没力气，动一下都费劲。
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
姚广孝墓塔下的地宫。
她撑着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找人。
“小林子？”
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地宫里撞了几下，闷闷的，没人应。
她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最后记得的，是地宫里那束乱窜的白光，还有林承启推她那一把。
他好像喊了句什么，然后就没了。
她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借着不知道从哪儿透进来的一丁点微光，她看见了角落里那堆东西。
是那具枯骨。
还有旁边那点烂了的衣裳料子。
她爬过去，手碰到石壁，摸到了那行字。
字早就黑了，抠在石头里，硬邦邦的。
“不及黄泉不相见，任尔人间飞百年。”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看地上那具骨头，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这衣裳样式……还有这地方……
一个念头冒出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第一次和林承启来这儿的时候。那时候这骨头就在这儿了，头发里还插着支簪子。
林承启蹲在旁边，指着墙上的画说：
“无尘姐姐，这画上的美人儿，别是你家老祖宗吧？”
他那会儿还是那副没正经的调子，想逗她笑。
现在想想，那簪子，那画，这字……
五百年前死在这儿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觉得荒唐，可又甩不掉。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承启拼死把她送回来，送的就是她自己的坟？
她觉得浑身发冷，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地宫里静得吓人。
她看着那堆白骨，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林承启。
他要是知道，他救来救去，救的是个早就定了的结局，该是什么滋味？
还有她自己。
兜了一大圈，从民国到大明，又从大明穿回来，结果还是在这儿。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住了。
哭没用。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软，但站住了。
她不能认这个命。
就算这真是她的坟，她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林承启那混账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漂着呢，她得去找他。
她抹了把脸，开始在地宫里慢慢走，找出去的路。
林承启这会儿，确实在“漂着”。
他用的那法子叫“七星踏斗”，听着厉害，用起来要命。
每用一次，身上就像被抽走一块，疼，还折寿。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得找到无尘。
他在一个个时空碎片里穿来穿去，像没头苍蝇。
看见靖难的兵一遍遍打南京，看见郑和的船一次次下西洋，还看见好多长得像自己、或者像无尘的人，在不同的年月里活着、受苦、没了。
后来，他顺着一点几乎快没了的感应，找到了一个地方。
那儿乱得很，什么都有，像被撕碎的时间全堆在那儿了。
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光影里，他看见了那座地宫，还有地宫里蜷着的、快不行了的无尘。
他想冲进去，可心里知道，不行。
他救不了那个“时候”的她。
硬来，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他没法子，就在那乱流外边坐下来，强迫自己定定神。
脑子里乱，他就去想那本翻烂了的《西游记》。
嘴里念叨着开头那两句：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念着念着，眼前好像真有个毛脸和尚在啃桃子，瞅着他乐：
“小子，愁啥？跟媳妇跑丢了？”
林承启心里正苦，就倒豆子似的说了：
学了这要命的步法，一步一吐血，媳妇困在死地救不出来，这“造化会元功”到底是个啥？
那猴子啃着桃，含含糊糊说：
“笨！书上不说了么，‘攒簇五行颠倒用’！啥叫颠倒用？别死心眼！你心里有那地方，念头到了，人也就到了！非得一步一脚印踩星星？累不累啊！”
这话像道雷，劈在他脑门上。
他一下子想起无尘以前说过姚广孝：
“他总想‘有’这个，‘有’那个，算计这个，控制那个，这就是他最大的笼子。”
对啊！他自己不也钻进了这个笼子？
老想着要用多大的“力气”、踩多准的“星图”、摆多对的“姿势”才能穿越。
可真正的“造化”，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不再较劲了，试着让自己“松”下来，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去顺着时空本身流动。
这么一想，他坐在乱流里，忽然就觉得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顺了。
脑子变得异常清楚。
他的意识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往回走，掠过无数的人和事，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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