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第一次见到梅云舒其实不是在戏园里。
而是在北城城门口。
彼时沈奎山刚刚带着聚芳班来到北城。
还没有什么名气。
只能从他们的包袱中不小心露出的布料看出来。
这是一个戏班子。
任杰又是个从小就喜欢戏曲的。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却被搀着腿脚有些不便的梅仁华的梅云舒吸引了注意力。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梅云舒留着刚刚与肩线平齐的头发。
一半扎成小辫。
另一半就这么披着。
他的皮肤白极了。
在阳光底下似乎都在反光。
不过最抓任杰眼球的,是那双眼睛。
眼头是圆形,透着一股子的无辜。
眼尾却俏皮的挑起。
让他这双眼看起来格外蛊人。
总是亮晶晶的。
格外有灵气。
任杰不由得停留下来多看了几眼。
就这几眼。
让梅云舒整个人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可任杰是何许人也。
北城里,他要是称自己是第二纨绔,没人敢称第一。
他一直觉得,北城不算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
发誓要把这匆匆几眼的美人忘了。
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各个戏园子、卖唱楼。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只听曲子看美人,绝不肢体接触。
可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差了些什么。
要不是这位的腰肢粗了。
就是那位的眼睛小了。
总而言之,万花丛中过的任少爷,偏偏想从万花中,找出一模一样的两朵。
是个人都知道不可能。
于是他只能让手底下的人到处打听。
北城有没有新来的戏班子。
如果有,又是在哪个戏园子登台。
任杰号称北城万事通也不是浪得虚名。
不到一天,他就知道了。
新来的戏班子,叫聚芳班。
如今被鸣春园请去登台了。
任杰的心早就被那脑海中抹不去的身影扰了好几个夜晚的清梦了。
当即就去了鸣春园。
他等了好几场。
才见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任杰没想到他是花旦。
但也觉得挺适合。
不论是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
还是那无意中透露出来的柔和,又不弱气的气势。
当天梅云舒唱的是哪出戏。
任杰记得清楚。
是《战宛城》。
梅云舒扮演的邹氏款步而出。
一身墨色的软缎宫装,缠枝莲纹把梅云舒的腰身勾勒得极为巧妙。
显出了女子般纤细、柔软得身段。
偏偏花瓣边缘是用银丝盘绕的,在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就好像邹氏一般,既有寡妇的素净底色。
又难以掩盖美艳外貌藏着的锋利骨气。
他的妆容正是典型的花旦扮相。
却又添了几分冷峭。
本就白皙的皮肤上,又薄薄的敷了层脂粉,让他整个人白的近乎透明。
颧骨处那一抹暗红色的胭脂,削减了那份不真实感。
好像是醉了酒,醺红了脸。
眉如远山含黛,眉峰微微上挑,末端收得又极细。
勾人的紧。
眼妆更是把任杰的心魂都要吸了去。
那轻挑的眼尾处,被晕染了一缕烟紫色。
好像含着一波秋水,又好像是寒潭深冰。
梅云舒此时的表情,有那刻意的勾引模样,但细看他的眼睛,眼神中,是散不去的恨意,也是淬了毒的银针。
水袖翻舞间,任杰哪里还记得什么剧情、戏词。
万物好像都消散开了。
只剩台上那人。
任杰自此之后。
只要聚芳班的当家花旦登台。
总是要来鸣春园坐上一下午。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场戏。
然后留下一笔金额不小的打赏。
潇洒走人。
沈奎山看着梅云舒每次登台后都捧来一把打赏。
有大洋,也有金表首饰。
有些头疼。
他在这行做的也算是久了。
知道现下的人怎么看待戏子。
更别提梅云舒还是一位花旦。
更容易招惹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
沈奎山:“小云舒,近日来可有看客找你?”
梅云舒那时还沉浸在可以给聚芳班的一大家子再添些新衣的快乐上。
被沈奎山这么一问,也反应了过来。
再喜欢戏曲的,也不可能每次都打赏这么多。
但他回想了一下,回答沈奎山道:“没有啊。”
沈奎山吸了一口烟:“还是要小心些。”
沈奎山:“北城的大人物多,不比之前的小城市。”
沈奎山:“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梅云舒点了点头。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收到数额不小的打赏后。
他还是没有压住自己的好奇心。
跑去问鸣春园的老板:“秦老板,这些打赏谁给我的,您知不知道?”
秦老板笑得灿烂,他也没少收任杰给的好处:“这些啊,任大少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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