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大院的红灯笼，在正月寒冷的晨风里晃荡，颜色都有些发旧了。
院子里，没了前些日子的酒肉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混杂着不安与怨气的嗡嗡声。黑压压一片人影挤在院中空地上，大多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黑棉袄，肩着或背着各式旧枪，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龙千伦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脸色铁青。那身黄呢子军大衣裹得严实，武装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腰间的王八盒子沉甸甸地坠着。他目光扫过底下这群乌合之众，心头那股邪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着。
长谷川太君的命令不容置疑，黑山嘴矢村的调令更是带着冰碴子。他知道，这次不是之前出城“操练”刮地皮，是真要离开这经营了许久、好歹也算个巢穴的县城，去那更北更冷、更凶险的刀尖上跳舞。
“都给老子静一静！”
龙千伦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试图稳住场面，“皇军有令！黑山嘴矢村太君防务紧要，着我‘联合团’主力即刻开拔协防！这是重任，也是机会！到了地头，都给我打起精神，别堕了咱们‘联合团’的名头，也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龙队长，”鹞子抱着胳膊，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这一去，是长是短？弟兄们的饷钱、嚼谷，到了黑山嘴，怎么个章程？”
龙千伦最烦鹞子这种不冷不热、却句句戳要害的问法。他强压不耐：“协防时日，视前线军情而定！皇军还能短了咱们的？到了地头，自有安排！”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虚。
滚地雷挤上前来，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脏褂子，嚷嚷道：“鹞子你哪儿那么多废话！龙队长让去就去！黑山嘴咋了？正好会会那个矢村太君，说不定还能捞着硬仗打，比窝在城里强！”
病黄鼬缩在后面，吧嗒着旱烟，幽幽吐出一句：“强不强的，得看有没有命享。这一路风雪，到了地头是刀山还是火海，可说不准。”
龙千伦眼皮一跳，狠狠瞪了病黄鼬一眼，然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侧后的老刀。“老刀，你带三十个稳当的弟兄留守！把家给我看好了！城里那些该收的、该盯的，一样不能落！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他必须留个后手，哪怕这后手在真正的风暴前不堪一击。
“是。”老刀简短应下，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其余人，按之前分的，滚地雷在前，鹞子居中，病黄鼬殿后！我随队一起出发！现在，收拾家伙，半柱香后，西门外集合！”
龙千伦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大步走回厅里，他需要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行装，也缓一缓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半炷香后，西门外。
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聚集的人群。队伍比在院子里看起来更散乱，许多人把能裹在身上的破布烂絮都缠上了，缩头缩脑，呵气成霜。几辆骡马大车装着有限的粮食、铺盖和弹药箱，牲口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龙千伦没骑马，这种时候骑马太显眼，也容易脱离队伍。
他站在鹞子那队人旁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敬畏、怨怼、猜疑、茫然。他紧了紧大衣领子，试图驱散脖颈后的寒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鹞子。
鹞子正低声跟身边两个亲信吩咐着什么，那两人不时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龙千伦心里清楚，鹞子早年就和北边黑风岭的土匪不清不楚的，这在他收编草上飞残部时就知道，也曾暗自提防。
此刻把这号人带在身边，去往矢村的地盘，无异于揣着个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炮仗。可他能怎么办？留下鹞子，城里更不安生；带在身边，至少还在眼皮底下。
“出发！”龙千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发出了命令。
滚地雷骂骂咧咧地招呼他那队人率先动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踏上覆雪的道路。鹞子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沉默跟上，步伐倒是比滚地雷的人齐整些。龙千伦迈步跟上，病黄鼬那队人也慢吞吞地挪动起来，殿在了最后。
队伍像一条疲惫而肮脏的长蛇，蠕动着离开县城西门。城门口，几个留守的巡防队和团丁缩在岗亭里看着，王茂才也在其中，他望着队伍里龙千伦的背影，又下意识瞥向城墙根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街道两旁，门户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从门缝后窥视。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扑打在队伍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抱怨声渐渐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中。
龙千伦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县城那低矮的城墙和熟悉的屋脊轮廓。
这一去，是福是祸？矢村会如何对待他们这群“杂牌”？长谷川的意图究竟是什么？黑山嘴那边，除了严寒和皇军，是否还有别的危险发生呢？
无数疑问如同这漫天风雪，将龙千伦笼罩起来。此时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茫然。
离开熟悉的巢穴，走向未知的冰原与刀锋，像他这只靠着凶残和狡诈暂时站稳脚跟的“犬”，能否在黑山嘴那更残酷的环境中存活下来，甚至找到新的机会？
队伍渐行渐远，县城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影子。只有脚下冰冷的道路，和前方被雪雾笼罩的、通往黑山嘴的茫茫荒野，无比真实。
鹞子走在龙千伦侧前方不远，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像一根刺，牢牢扎在龙千伦的视线里。这趟协防之路，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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