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刮得紧,像钝刀子割人脸。
队伍拖了得有二里来长,在雪地里蹚出条污糟的印子,活似冻僵的蜈蚣。前头的滚地雷骂声最大,一脚深一脚浅,靴筒里灌满了雪,他索性将枪横扛在肩上,歪戴着那顶油腻的毡帽,嘴里不干不净:
“娘的,这哪是行军,是发配呐!老子在城里烤着火、喝着酒,偏生到这鬼地方喝西北风!”
龙千伦走在队伍中段,听了这话,眉头锁得死紧,但没吭声。
他裹紧了黄呢子大衣,领口的毛刺扎着下巴,却不肯将围巾拉高些——怕失了威仪。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那牛皮被体温焐得微温,又很快被寒风舔凉。
“雷当家的,”龙千伦开口,声音透过面巾,闷沉沉的,“少说两句,攒些力气走路,前头路还长呢。”
滚地雷回头乜斜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到底没再大声嚷嚷,只低声对身旁亲信道:“瞧见没?咱们这位龙队长,如今可是正经‘官身’了,说话都端着咧!”
这话顺风飘过来,龙千伦听得真真儿的。他腮帮子咬肌鼓了鼓,没作声,只把目光投向侧前方——鹞子正带着他那队人,走得悄没声息。鹞子步子轻,雪地上脚印浅,不时回头扫一眼,眼神像夜猫子,亮得瘆人。
又行了一程,等风略小些。龙千伦示意队伍在背风处歇脚。众人东倒西歪瘫在雪窝子里,掏出冻硬的窝头啃。滚地雷一屁股坐下,抓起雪往嘴里塞,冰得龇牙咧嘴。
病黄鼬慢悠悠踱过来,挨着块石头坐下。他从怀里摸出那杆不离身的旱烟袋,却不点,只拿在手里摩挲着黄铜烟锅,蜡黄的脸上似笑非笑:
“龙队长,这一去黑山嘴,矢村太君……那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这百十号人,是听他的调遣,还是……”
他拖长了调子,没往下说,只拿眼梢瞟龙千伦。
龙千伦正拧开水壶盖,闻言手顿住了。水壶里是昨夜的残茶,早结了冰碴。他用力晃了晃,才抿到一口冰水,嗓子眼儿像被砂纸搓过。
“自然是协助防务。”龙千伦咽下那口冰水,喉咙里“咕咚”一声,格外响,“皇军令下,你我遵命便是。到了地头,自有分派。”
“分派?”病黄鼬从鼻腔里挤出点笑音,干哑得像破风箱,“怕是‘分’出去当炮灰,‘派’到前头挡枪子儿罢?”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脸色都变了变。
“黄当家的!”龙千伦声音陡然一厉,又强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壶上的搪瓷疤,“这种话,以后少说。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病黄鼬不言语了,只吧嗒两下空烟袋,眯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藏在皱纹里,像两条冻僵的毒蛇。
一直沉默的老刀,此刻忽然开口。他坐在稍远的雪坎上,正用雪擦着一把刺刀,动作慢而稳,刀刃在雪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
“龙队长,”老刀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到了黑山嘴,咱们的粮秣、弹药补给,是皇军直接拨发,还是……仍从县城运?”
这话问得实在,却像根针,扎进了最要紧处。所有人都停了咀嚼,眼巴巴看向龙千伦。
龙千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这是要命的问题?长谷川只令他们协防,可没白纸黑字说管饭。这一路带的粮食,顶多撑三五日。若矢村不认账……
“皇军自有安排。”龙千伦硬着头皮,把话咬死,“咱们只管听令行事,旁的,不必操心。”
“不必操心?”
鹞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脚步轻得像雪上飘。他抄着手,脸上依旧没甚表情,只那双眼睛,在龙千伦脸上打了个转,“龙队长,弟兄们跟着您,图的是条活路。若活路成了死路……人心,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小锤,敲在人心坎上。几个小头目互相递着眼色,有人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下的雪。
龙千伦觉得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冰凉一片。他盯着鹞子,想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威胁?是试探?还是……早有异心?
“鹞子老哥多虑了。”龙千伦强挤出一丝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开,“龙某既带大家出来,自然要带大家回去。黑山嘴再险,总比在城里……坐以待毙强。”
他特意将“坐以待毙”四个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滚地雷和病黄鼬脸上停了停。
滚地雷正啃着第三块窝头,闻言一愣,嘟囔道:“坐以待毙?啥意思?城里不挺好……”
“好?”病黄鼬截过话头,幽幽道,“雷老兄,城里是暖和,可暖和底下那可是油锅,老弟我可巴不得离开那儿。长谷川太君这次调咱们出来,是真要用咱们,还是……嫌咱们在城里碍眼,借刀杀人?”
这话太毒,像一把冰锥子,直捅进每个人心窝里。连老刀擦刀的动作都停住了。
龙千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霍”地站起,皮靴踩进雪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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