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里,那层冻瓷实了的死寂,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悄悄撬开了一丝缝。
风还是硬的,天还是灰的,可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豆腐张的挑子居然又颤巍巍地支起来了。
那蒙豆腐的粗布洗得发白,盖在同样洗刷过、却仍浸着豆腥气的木板上,冒着稀薄的热气。
豆腐张本人,裹着件补丁干净些的棉袄,抄着手,跺着脚,脸上冻得发红。
眼神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空茫绝望,里头有了点活气,尽管那活气底下,还压着沉甸甸的疲惫。
他今儿个天不亮就起身,磨了最后半升捂得有些发霉的豆子,点了卤,压了板。
瘫在炕上的老娘听见动静,哑着嗓子问:“儿啊……还……还做豆腐呐?”
“娘,得做。”豆腐张咬着牙回了一句,“不做,那真就等死了。”
他把老娘用厚被子裹严实了,背到县城赁的那间小破屋的炕上,烧了把温吞火,这才挑着担子出来。
一路上心悬着,怕碰上巡街的找茬,怕担子被人砸了。
可奇了,街面上静得出奇,往日横晃的“团丁”影子一个不见,连巡防队走过,也都是蔫头耷脑,脚步匆匆。
“哟!张老板,出摊了?”修鞋匠老赵还蜷在老地方,破棉帽檐上的霜薄了些,怀里依旧抱着那油腻木箱,看见豆腐张,混浊的眼珠动了动,难得主动开口。
“唉,老赵大哥,凑合着……混口嚼谷。”豆腐张应着,掀开蒙布一角,露出白嫩嫩的豆腐,“来块?今儿个点得还行。”
老赵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两个磨得发亮的铜子儿,递过去:“给俺家那口子……切一小块,要嫩的,她啊……就惦记这口。”
豆腐张麻利地切下一角,用干荷叶包了,递过去,接过铜子儿,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丁点。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大哥,街面上……好像清静了不少?”
老赵把豆腐揣进怀里,焐着,慢吞吞道:“狼崽子让头狼叫走了,自然清静。”
他朝着西边努努嘴,“乌泱泱全拉走了,奔北边了。说是‘协防’,我看那是填壕沟。”
豆腐张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松口气,还是更深的忧虑。“那……往后……”
“往后?”老赵扯了扯嘴角,“狼走了,窝还在。窝里空了,可外头的风雪,更大了。”
他不再多说,重新缩回墙根,闭上眼睛,像尊泥胎。
正说着,街那头走来几个妇人,挎着空篮子,脸色比前几日略缓了些,看见豆腐张的挑子,都围过来。
“张哥,您今天出摊了?给我来半斤的!”
“我也要,要那靠边的,瓷实点!”
“听说……西街那帮瘟神真走了?龙千伦也走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确信的试探。
豆腐张一边切豆腐,一边含糊应着:“是走了,一大早,队伍拉出去老长……”
“走了好!走了好!”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连连念叨,眼圈却红了。
“再不走,俺家真揭不开锅了……娃他爹前儿个去河套挖冻土,想找点芦根,掉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说着就要抹泪。
旁边人连忙劝,又压低声音道:“走了是走了,可你们听说没?坝上北边,冰泉子峡谷那儿,出大事了!”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水里,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涟漪。
“啥大事?”
“冯立仁!冯大队长!”那妇人声音压得贼低,却带着股近乎亢奋的战栗,“带着人,把鬼子运木头的车队劫啦!杀了不老少鬼子,抢了药,烧了车!鬼子那边的油锯都停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娘家兄弟在坝下,听逃回来的民夫亲口说的!”
“老天爷……冯大队长他们……还有这能耐?”
“怪不得……怪不得龙千伦那帮人被急匆匆支走了,指定是鬼子吃了亏,要他们上前头挡着!”
妇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交织着恐惧、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光亮。
仿佛这死水般绝望的日子里,终于有人狠狠砸下了一块石头,不管结果如何,那溅起的水花,让人心头一震。
豆腐张默默听着,手里切豆腐的动作慢了下来。
冯立仁……这名儿他听过,早先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后来被鬼子和“联合团”撵得没了影儿。如今,竟又闹出这么大动静?
“都少说两句吧。”一直沉默的老赵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声音干涩,“石头砸了水,响一声就完了。该挨饿的,还得挨饿。”
这话像盆冷水,浇熄了妇人们眼中那点刚燃起的光。
众人沉默下来,拿了豆腐,付了寥寥几个铜子或是以物易物的破烂,匆匆散了。
豆腐张看着空了不少的木板,掂量着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心里沉甸甸的。
老赵大哥说得对,狼走了,风雪没停。冯立仁劫了道,是痛快,可接下来呢?鬼子能罢休?这县城,真就能安生了?
他抬头望向西街大院的方向,那里如今大门紧闭,没了往日的喧嚣,可那沉默里,仿佛藏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又想起瘫在炕上的老娘,等着他卖完豆腐买回去的那小撮盐,或者……如果能剩下几个铜子,找地方给老娘换点荤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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