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子峡谷的夜,是油锯沉默后的、另一种更为压抑的寂静。
白日里缩减了大半的作业面上,灯火管制下,只有零星几盏防风马灯,在哨位和“特选材”堆放点附近,投下昏黄而警惕的光晕。
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积雪被刻意保留在不影响核心区域的地方,形成天然的屏障,也掩盖了许多白日里来不及处理的痕迹。
松野副官没有待在相对暖和些的指挥车里。他站在那处能俯瞰大半作业区的背风冰坎上,依旧裹着厚实的大衣,围巾缠至鼻下。目光透过这层模糊的阻隔,审视着下方那片被黑暗与零星灯火分割的、仿佛蛰伏巨兽的工地。
一个多月了。
冯立仁那次袭击留下的伤口,表面上已经结痂。损失的兵员和物资,报表上有了新的数字填充;烧毁卡车的残骸被拖走,血迹被深雪覆盖。但有些东西,比冰雪更难消融。
民夫们眼中那种濒死的麻木更深了,动作越发迟缓,像被抽掉了筋骨的皮囊。监工队的鞭子挥舞时,少了些往日的肆意,多了些神经质的焦躁,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雪林中扑出来。
更重要的是,“特选材”的转运,像陷入泥沼的车轮,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长谷川的回电看似支持,实则把皮球踢给了黑山嘴的矢村。而矢村……
松野想起在之前黑山嘴工兵军曹前来“协商”时,那张公事公办、隐含倨傲的脸,以及最终只“借调”来的三十名龙千伦手下——一群眼神躲闪、装备简陋、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
这三十人,此刻正挤在远离“特选材”堆放区、靠近峡谷入口的一处简陋工棚里。松野将他们交给了手下最严厉的一个军曹管理,任务是巡查最外围、最危险的通道段落,并协助弹压那些越来越难以驱使的民夫。既是苦力,也是缓冲,更是试探冯立仁是否还盯着这里的诱饵。
松野对他们不抱任何期望,只求他们能消耗掉一些可能袭来的第一波火力,或者,在冻死累死之前,多少清理出一些道路。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消耗品”,最终牢牢锁定在那几堆覆盖着崭新绿色防雨布的木垛上。篷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像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那下面,是经过精心挑选、按特定规格加工好的“特选材”。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却比峡谷中任何声响都更沉重地压在松野心头。
三谷阁下的密令,期限一日日逼近。
每过去一天,那无形的鞭子就仿佛在空中多挥响一次。坂本将军或许更关心木材的总方数,但松野清楚,若这批“特选材”不能按时、按质、安全运抵,他在长谷川、在坂本、乃至在三谷阁下心中的评价,将一落千丈。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这是通往更高层视野的敲门砖,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的脸庞和大衣上。微微侧过身去,避过风头,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触碰到那份已被体温焐得柔软的密令副本。纸的边缘光滑,是被反复摩挲的结果。
一个多月来,他像守护金银财宝一样守护着这些木头。增加岗哨,调整布防,实行灯火管制,甚至不惜减缓常规木材的采集进度。
防的是冯立仁的再次袭击,民夫是否会可能发生的骚动,以及一切可能影响“特选材”安全的意外。
然而,真正的威胁,或许并非来自外部。
松野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通往黑山嘴方向的峡口。
矢村次郎……那个同样骄傲且强硬的同僚,对这片林区,对这些“特选材”,到底是什么想法?中佐阁下将龙千伦的人推过来,难道仅仅是为了补充人力?
对了,还有冯立仁。那次袭击展现出的精准与狠辣,绝非寻常流寇。他在暗处,如同潜伏在雪原下的饿狼,耐心地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猎物松懈的瞬间。
一个多月的平静,非但没有让松野感到安心,反而让他心中的警铃愈发尖锐。暴风雪前的寂静,往往最为致命。
“副官阁下。”一名值班军官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低声报告,“外围第三巡逻小队回报,一切正常。龙千伦部负责的东侧岔道,已完成夜间的最后一次巡查,未发现异常。”军官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有人冻伤了脚,请求是否能……”
“按军规处理。”松野打断他,声音透过围巾,闷而冰冷,“轻伤不影响行动的,明日照常出工。失去行动能力的,直接原地处决便是。”
“嗨依!”军官不敢多言,敬礼离去。
松野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峡谷。风雪声中,隐约传来民夫工棚方向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缓缓吸了一口冰彻肺腑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如同这冰天雪地里,无数渺小生命随时可能熄灭的呼吸。
保护“特选材”,按时运出。这是铁律,高于一切。为此,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支付的,无论是民夫的性命,还是这些新来“协防者”的苦痛,甚至……必要时更激烈的手段。
还差一点。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运输通道彻底畅通,将这些木头送上卡车,交到三谷阁下和长谷川中佐手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至于这之后,冯立仁会不会再次出现,矢村会不会有别的动作,龙千伦那群人是死是活……都与这些即将变成重要战略物资的“特选材”无关了。
松野转过身,准备返回营地里。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步,又一步,直至身影缓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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