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终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枪背在肩上,枪托随着步伐一下下磕着腰侧,硬邦邦的。
他努力睁大双眼,紧盯着前头爹的背影——那件旧羊皮袄在风雪里模糊成一团灰影,步子踩得极稳,几乎听不见声。他自己也学那样子走,脚在雪里趟,不抬太高,可总觉得笨拙,雪还是吱吱响。
风刮得耳朵生疼。
他偏头看了看旁边——赵小栓走在他斜前方,腰板挺得过分直,脖子梗着,手时不时去摸腰间的刺刀柄,一下,又一下。雷终知道,小栓哥这是心里还绷着弦。
更前头,冯大队长的身影时隐时现。
有时停下来,等爬犁跟上来,有时压低声音和严大哥、和爹说两句什么,话被风撕碎了传过来,听不真切。但雷终能看到冯叔的背影,像一根戳进雪里的老椽子,风雪再大,也不见晃动多少。
爬犁过窄缝卡住那会儿,雷终心跟着一提。
他看着父亲、冯叔、刘铁坤、于正来四个人闷声抵住那笨重家伙,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顶上雪块往下掉的时候,他手指头抠进了枪带里。直到队伍重新挪动,雷终才敢松开,掌心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哑巴梁就在前头了。风卷着雪粒子横打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爹忽然伏低了身子,手往下一压。整条队伍立刻僵住,像雪地里突然冻僵的一串石头。雷终也跟着蹲下,雪没过小腿,寒气针一样往骨头里钻。尽量学着爹的模样,眯起眼往梁上瞧。
灰蒙蒙的,除了雪还是雪。
可爹和严大哥盯着看的那地方……他使劲辨认,是几块叠着的黑石头。石头缝底下……有什么不一样吗?雪色好像……是深了那么一丝丝?还是自己眼花了?
“有人趴过。”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雷终离得不远,看口型大概能猜出一二。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人?是鬼子?还是别的地方的探子?
冯叔当机立断要绕路。没人吭声,但雷终感觉到队伍里的空气更紧了。
绕进乱石沟,雪深得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再陷进去。绑腿连着的麻绳勒得脚踝生疼。他看见前面李铁竹拖着弟弟铁牛,铁牛跟在身后,雪几乎埋到胸口,全仗竹哥拽着。陈大哥眼镜片上全是霜,走几步就要摘下来胡乱擦一下,脚下踉踉跄跄。
爹又在前面蹲下了,他用脚在扒拉雪。雷终走上前去,看见雷山手里捏着块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是烤糊的土豆皮。爹的指肚在那焦黑的边缘抹了抹,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人留下的,”雷山说,“还软乎着呢。”
雷终盯着那块小小的土豆皮。在这冰天雪地的乱石沟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而且刚走不久。这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肩上的枪带,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两侧黑黢黢的、鬼怪似的乱石堆,每一块石头后面,仿佛都藏着双眼睛。
队伍走得更急了。
喘气声、踩雪声、爬犁颠簸声,混在风里,敲打着耳膜。雷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混在里面,咚咚地响。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山洞里,爹常说外头有“客人”时的那种感觉。现在,“客人”可能刚刚离开,甚至可能还没走远。
钻进老林子,光线更暗了。密密麻麻的树干像无数沉默的柱子,挡掉了一些风,却也把黑暗砌得更厚实。刚一停下,不少人直接就瘫坐在雪窝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雷终没坐,他挨着一棵粗大的老松站着,目光警惕地回望来路。林子边缘,只有被风吹得乱舞的雪沫,和一片吞噬一切的白茫茫。
冯叔告诉大伙让歇一刻。刘大爷默默解开粮袋,用小木勺舀出一点点混着雪末的炒面,分给每个人。轮到雷终,他接过那一点冰冷粘牙的东西,含在嘴里慢慢化。这点东西,连牙缝都塞不满,但胃里好歹乎真能有点着落。
严大哥和父亲在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不远处还留有暗桩……以防万一……”
雷终隐约知道那处石坎子,父亲早年提过,那地方险。他心里算着,照这个走法,天亮前能到吗?到了之后呢?鬼子或者黑山嘴的人,会不会顺着痕迹跟过来?
正想着,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夜猫子叫,长长的,凄厉得很。所有人都噤了声。雷终看见父亲皱起了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这不是好兆头,父亲的表情告诉他。
果然,没等那声猫头鹰叫的余音散尽,冯叔已经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走。”
没有人抱怨。再累,再困,也知道此地不能久留。队伍又一次挣扎起来,像一群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兽,拖着沉重的步伐,更深地扎进老林子的黑暗腹地。
雷终跟在队伍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被夜色和树木彻底吞没。他们正在离开鹰愁涧,找寻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危机四伏的避难所。肩膀上那杆枪,此刻感觉分外沉重。它不仅是一件武器,更像是一份压在他肩头沉甸甸的又关乎生死的责任。
雷终转过头去,看着前头爹爹依旧沉稳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林子里冰冷的、带着松针腐烂气味的空气,迈步跟了上去。
雪还在下,不仅落在他的破棉帽上,还落在他年轻的、紧绷着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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