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汴京城的潘楼街,却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一排排新安装的电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茶馆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水浒新传》,讲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精彩处,引来满堂喝彩。街对面的瓦子里,戏班子正在上演新排的曲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锣鼓点,传出老远。
过去,一到晚上,除了少数几家高档酒楼,大部分铺子都早早关了门。而现在,因为有了电力照明,一种全新的“夜市文化”,正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悄然兴起。
“来来来,客官,里边请!新到的西域葡萄酒,还有冰镇的酸梅汤!”酒肆的伙计站在门口,卖力地招揽着客人。
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匠,凑了些钱,走进酒肆,点了一壶薄酒,几碟小菜。他们兴奋地谈论着厂里的新鲜事,谈论着报纸上的奇闻。
“哎,你们看今天的《汴京闲话》了吗?上面说,咱们脚下这个地,不是方的,是个圆球!”一个工匠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胡说八道!地要是圆的,那咱们站着还不掉下去了?”另一个立刻反驳。
“报纸上画着图呢!说是有一种叫‘万有引力’的东西,把咱们都吸住了。还说,月亮围着咱们转,咱们围着太阳转!”
这番言论,在十年前,足以被当成疯子。但现在,随着格物新知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触到这些颠覆性的思想。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茶馆的二楼,一场小型的“格物讲座”正在进行。主讲人是华夏大学的一名年轻助教,他利用休假回到汴京,便被一些对新学感兴趣的士子请来讲学。
一块小黑板挂在墙上,上面用粉笔画着简略的人体骨骼和内脏图。
“……故而,人生病,非鬼神作祟,乃是体内阴阳失衡,或脏器受损所致。西医之法,在于解剖,明晰其构造,方能对症下药……”
台下坐着的十几名年轻士子,听得是又着迷,又恐惧。他们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信奉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今亲眼看到这血淋淋的解剖图,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先生,此说……此说固然新奇。但若人人皆学此术,开膛破肚,岂非有违人伦大道?”一个士子站起来,忧心忡忡地问道。
助教笑了笑,说道:“这位兄台多虑了。格物致知,是为了更好地‘知’,而不是为了肆意妄为。我们了解人体的构造,是为了更好地救死扶伤,是为了‘生’,这与儒家的‘仁’道,并不相悖。”
他的话,让在场的士子们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经学与格物,传统与变革,旧道德与新知识,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开始在他们的头脑里激烈地碰撞。
国子监里,一场更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
辩论的一方,是以几位老博士为首的传统经学派。他们认为,格物之学不过是“奇技淫巧”,会败坏人心,动摇国本。读书人应该专心于圣贤义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另一方,则是以一些思想开明的年轻监生为代表的“新学派”。他们认为,时代变了,只读经书已经无法解决大宋面临的新问题。
“博士大人!”一个名叫陈亮的年轻监生站了出来,慷慨陈词,“我请问,若无格物之学,我大宋何来坚船利炮,以御四海之夷?若无格物之学,我大宋何来电力之光,以兴百业之利?”
“我等并非要抛弃圣贤之道。而是认为,当今之学,当以‘经世致用’为本,以‘格物’为先!空谈心性,于国于民,何益之有?”
他的话掷地有声,引来一片附和。老博士们被问得面红耳赤,只能斥责他们“离经叛道”。
这场思想的激荡,很快就从学术圈蔓延到了朝堂之上。
科举,作为大宋选拔人才的根本制度,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审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一个只会背诵经书、做八股文章的状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日益复杂的工业化国家吗?他懂不懂什么叫“供需平衡”?他知不知道什么叫“技术标准”?
在王安石等改革派官员的推动下,科举考试的内容开始悄然发生变化。“策论”部分的比重被大大增加,考题越来越贴近实际,经常涉及漕运、盐铁、海外贸易等具体事务。
而原本一直被视为“杂学”的“明算科”,地位也得到了显着提升。朝廷开始从明算科的举子中,选拔人才进入户部、将作监等关键部门。
虽然这些变革还很初步,也遭到了保守派的强烈抵制。但一个清晰的趋势已经形成:大宋的人才选拔标准,正在从过去的“德才兼备,以德为先”,慢慢转向“德才兼备,注重实干”。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一个更加开放、更加务实、也更加多元的文化氛围,正在大宋的土地上慢慢形成。而这,或许比电力本身,更能照亮这个帝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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