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号的炮声还在南洋回响，给大宋带来了荣耀和自信。但在汴京城内，另一场冲突却悄然爆发，带来的影响同样巨大。
汴京西郊，永泰电力纺织厂。
明亮的玻璃电灯换掉了昏暗的油灯，一排排崭新的电力纺纱机轰鸣着，将棉花纺成细密的纱线。这里的生产效率是过去蒸汽工坊的数倍，环境也干净了许多。
但这只是表面。
女工李四嫂正佝偻着身子，熟练的将断掉的纱线接上。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得粗糙变形。尽管有电灯，但车间里飘散的棉絮和噪音，依旧让她呼吸困难，头昏脑涨。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快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中间只吃了半个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厂里的规矩，一天必须做满六个时辰，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即便是这样高强度的劳动，她每个月拿到手的工钱，却越来越少。
“听说了吗？厂里又要降工钱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小声说道。
“又降？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李四嫂的心沉了下去，“东家不是说，用了这电动机，厂子赚得更多了吗？怎么工钱反而越来越少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城里新开的厂子太多，都在压价抢生意。东家说，咱们不降工钱，厂子就得关门。”
“放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说话的是一个叫王根的男工，他负责维修机器，胆子也大些，“我可听说了，东家上个月刚在城里买了一座新宅子！咱们累死累活，钱都进了他的口袋！”
工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满的情绪在他们中间蔓延。物价一天天在涨，可工钱却一降再降。这种日子，实在看不到头。
三天后，厂方管事贴出布告，宣布从下月起，所有工人的工钱再降一成，并且每日工时延长半个时辰。
“不干了！这活没法干了！”
王根第一个站出来，他一把扯下布告，撕得粉碎。
“对！不干了！”
“东家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不给他干活！”
工人们纷纷响应，他们关掉了机器，走出了车间。永泰纱厂的机器轰鸣声，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停了下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西郊的工业区。汴京最大的另外两家私营纺织电灯工坊，“大华”和“福记”的工人们，本就同病相怜，听闻永泰纱厂的工人带了头，也立刻响应。
第二天一早，三家大厂的数千名工人，聚集在厂区外的空地上，拒绝上工。他们还派人写了诉求，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白布上，挂了起来。
“工时减半，每日四个时辰！”
“工钱不减，还我血汗！”
“工伤全赔，东家担责！”
“准许成立工友会！”
这是大宋有史以来，第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的工人罢工。整个汴京城都被惊动了。
工坊主们又惊又怒。永泰纱厂的东家张德财，联合了另外两家厂主，气冲冲的找到了开封府，要求官府立刻派兵，把那些“刁民”抓起来。
“这还了得！这帮贱民，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还想翻天了不成？竟敢聚众闹事，这是要造反啊！”张德财在府衙里拍着桌子。
一部分与这些商贾关系密切的官员，也纷纷上书，要求朝廷采取强硬手段，严惩带头者，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宫里，正在监国的太子赵淳，第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他这一个月来，处理的都是官员之间的扯皮，或是地方上的灾情奏报。那些事情虽然繁琐，但都有章可循。可眼前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王相，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赵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安石。
王安石眉头紧锁，他最近一直在关注此事。他本能的感觉到，这件事不能简单的用“刁民闹事”来定性。
“太子殿下，臣以为，此事宜疏不宜堵。”王安石沉声说道，“强行派兵镇压，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恐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这些工人，求的不过是活路。我们应该先派人去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再做定夺。”
“可那些厂主们不肯让步，他们说一旦答应了工人的条件，所有工坊都要效仿，那生意就没法做了。”一位官员反驳道。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在一次小规模的冲突中，一名厂方派去驱赶工人的工头，被工人们打伤了头。开封府的衙役出动，抓了几个带头的工人。
局势，瞬间激化了。
这下彻底激怒了罢工的工人们，他们围住了开封府，要求放人。其他行业的工人们，比如码头上的脚夫，煤矿里的矿工，听闻此事后，也纷纷走出工场，声援纺织工人。
罢工的规模，在短短几天内，从三家工厂，蔓延到了半个汴京城。部分街区的交通陷入瘫痪，许多店铺因为没有货物运来而被迫关门。汴京城这座大宋最繁华的都城，陷入了一片紧张和混乱。
赵淳坐在东宫的书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心烦意乱。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告诉他要爱民如子，要行仁政。可眼前的局面，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镇压？他下不了这个决心。那些工人，也是父皇的子民。
谈判？可资方态度强硬，工人情绪激动，根本谈不拢。
一种无力感涌上赵淳的心头。他发现，书本里的知识，和他老师苏云教给他的那些宏大的全球格局，在面对这些最底层的、最真实的民间疾苦时，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着。”赵淳猛的站起身。
“备便服，我要亲自去看看。”他对身边的侍卫说道。
他要亲自去罢工工人聚集的地方，亲耳听听他们的声音，亲眼看看他们的处境。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把这些平日里最顺从的子民，逼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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