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音抬步,孤身踏入书房。
一室静谧,落针可闻。
熟悉的书房陈设映入眼帘,光洁如玉的石质书桌整齐摆放着圣城文书与战报卷宗,雕花窗棂透进温和天光,落在天蓝衣袍的女子身上,静谧又端庄。
刻律德菈依旧端坐在案前,身姿挺拔优雅,发丝规整垂落,素白衣袍纤尘不染,不见半分战乱的狼狈,不见半分身心的疲惫。
她垂着眼帘,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一支神性玉笔,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批阅卷宗,流转指尖的秩序微光温润澄澈,一如往昔千万年的模样。
从容、沉稳、端庄、悲悯。
依旧是世人敬仰、万民信赖、万古无双的光明女皇。
没有暴怒,没有冷漠,没有破绽,没有异常。仿佛方才当庭定罪、亲手折损忠臣、搅动全军军心的那道冰冷圣旨,从来不曾出自她口。
整个书房,平和得太过完美,安稳得太过虚假。
海瑟音驻足门口,缓缓收步。
两人相隔,恰好五步。
五步的距离,咫尺之近,伸手可及。
曾几何时,这五步的距离,是君臣无间的信任,是朝夕相伴的默契,是风雨同舟的笃定。千万轮回,她站在这五步之外,听她运筹帷幄,受她调遣嘱托,承她体恤安抚,心底满是敬畏与赤诚,坦荡又安心。
彼时,咫尺之内,是她毕生的信仰,是世间唯一的光明,是她愿意倾尽性命去守护的君主。
可此刻,仅仅五步之隔,却仿佛横亘了万古洪荒,横亘了光明与黑暗的天堑,横亘了一层无形、冰冷、厚重、再也无法打破的障壁。
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隔绝了彼此,隔绝了过往所有的情谊与坦荡。
她能清晰看见眼前女子温婉的眉眼,看见她从容淡然的神态,看见她指尖流转的熟悉秩序法理。
可她再也看不透这副皮囊之下的本心,再也触摸不到那份温暖悲悯的内核,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昔日君臣相伴的赤诚温度。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容颜依旧,身份依旧,端坐的位置依旧,执掌的权柄依旧。
可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熟悉与信赖,已然摇摇欲坠,支离破碎。
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海瑟音静静伫立门口,一身染血破碎的战甲尚未更换,满身硝烟血腥尚未褪去,重伤的身躯依旧在默默承受着黑暗浊气的侵蚀,眼底却无半分卑微,无半分怨怼,只剩一片沉静的探寻与执拗。
她没有开口质问,没有情绪失控,没有悲愤控诉。
只是安静地看着案前的女子,看着这她追随百年、信赖百年、坚守百年的圣明君主。
良久,伏案批阅文书的刻律德菈,终于缓缓停下了手中的玉笔。
笔尖流转的秩序微光悄然敛去,落在纸面,无痕无迹。
她没有立刻抬眸,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温柔的侧脸线条平和从容,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
片刻的静默之后,她才徐徐抬眸。
澄澈湛蓝的眼眸依旧温润干净,盛满了千万年不变的悲悯与沉稳,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海瑟音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愧疚,没有动容。
仿佛早已预知她的到来,早已等候多时。
“海瑟音。”
她轻声开口,语调温和清淡,是一如既往体恤下属的温柔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战事未平,兽潮未绝,你不在前线稳定战局,私自擅离职守,闯入中枢禁地,意欲何为?”
一句寻常问责,规矩森严,礼制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海瑟音耳中,却只觉得心底寒凉彻骨。
擅离职守?
她浴血死守,重伤不退,平定兽潮,稳住崩盘战局,护下万千将士与子民。只因被无端卸去兵权、蒙冤受屈,前来求取一个真相,便成了擅离职守?
海瑟音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裂痕、浸染血污的战甲之上,落在自己尚未愈合、隐隐渗血的伤口之上,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沉静。
她抬起眼眸,澄澈坚定的目光直直对上刻律德菈温润无波的眼眸,不卑不亢,坦荡赤诚。
“臣前来,只求凯撒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褪去了战场上的威严凌厉,褪去了蒙冤后的悲凉酸涩,只剩一份历经亿年沉淀的执拗与认真。
刻律德菈眸光微凝,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弧度,语气淡然依旧:“答案?你想要什么答案?”
“今日东线血战,臣全程戍边,身先士卒,御敌守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从未有过半分私念,从未有过半分畏战。”
海瑟音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句句坦荡,声响不大,却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臣想问陛下,方才当庭定罪,言臣调度失当、忠念不纯、暗藏异心、私念误局。”
“此罪,从何而来?”
“此冤,因何而生?”
五步之距,两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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