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寅时。
黎明前的黑暗如墨汁泼洒,斡难河南岸最后一道防线内,火把光在晨雾中摇曳,将士兵们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如铁。
“昨日第三道防线前,又折了四百二十七人。”李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剩余长枪兵一千二,骑兵……曹信将军那边还剩两千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最后半截纸壳弹:“弹药,全营统计,燧发枪每支平均不到五发,实心弹十二颗,霰弹八颗,链弹耗尽。”
帐内一片死寂。
严虎威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曹变蛟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李鸿基的眼眶深陷。
他已两夜未合眼,负责巡查整条防线。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沈川。
这位二十四岁的靖北侯端坐如松,玄色箭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肩的伤口包扎处微微隆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骇人。
他没有看李驰递上的弹药残片,而是缓缓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诸位,”沈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弹药将尽,伤亡过半,三道防线已失其二,而北岸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还未真正出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斡难河蜿蜒的曲线:“你们在算,我们还能撑多久。一天?半天?还是下一个时辰?”
曹变蛟猛地抬头:“侯爷!末将愿率剩余骑兵渡河夜袭,就算拼个……”
“拼个全军覆没?”沈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曹将军,你父亲曹文诏当年在辽东,是不是也这样想的?拼了这条命,总能杀几个建奴——然后呢?”
曹变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万将士埋骨漠北,不是因为不够勇猛,不是因为不敢拼命。”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是因为我们的组织能力不如建奴。”
他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那不在前线,而在南面,沿阴山南麓,一条由数十个黑点连成的虚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连绵不绝的马队奔驰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报——”
亲兵几乎是撞进大帐,脸上满是尘土,眼中却燃烧着狂喜:“侯爷,南面!南面来了一大队车马!
看旗号是……是杨国柱将军的押运队!前锋已到十里外!”
“什么?!”
帐中众将齐刷刷站起,虎大威甚至碰翻了矮凳。
李驰第一个冲出去,曹变蛟紧随其后。
沈川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李鸿基留了下来,他盯着沈川,声音发颤:“侯爷,您早就……”
“去看看吧。”沈川拍拍他的肩,“看看咱们在漠南经营两年,到底攒下了什么家底。”
十里外,阴山缺口。
晨雾正在散去,初升的朝阳将金光洒在一支蜿蜒如长龙的队伍上。
那不是军队,是车队。
足足二百辆大车,每辆车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辆形制统一:车厢宽大,蒙着防水油布,用粗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每辆车旁跟着四名护卫,不是战兵,而是身着绵甲、手持长枪的辎重兵。
车队最前方,杨国柱披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棉甲,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大同老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中精光四射。
他身旁并行着一员年轻将领,正是之前救过他命的千户虞向荣。
“杨将军,”虞向荣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您说侯爷怎么算得这么准,
咱们早到半天,弹药可能就用不到,晚到半天,恐怕……”
“所以他是侯爷,咱们是将。”杨国柱淡淡道,“两年前他力排众议,非要沿阴山南麓每隔二十里建四座戍堡成群,
每堡常驻三百人,屯粮五千石,储火药三千斤,朝中多少人骂他劳民伤财、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感慨:“现在你看,从最西头的贺兰山堡到最东头的独石口堡,四十七个戍堡群连成一条线,
平时屯田养马、庇护商旅,战时……就是一条永不中断的补给线。”
虞向荣望向车队后方。
那里有三十辆特殊的大车——车身更长,轮子更粗,拉车的马匹都是精挑的河套良驹。车上覆盖的油布隆起特殊的形状。
“那些是……”他轻声问。
“靖边军械局今年刚铸成的‘神武十二磅炮’。”杨国柱压低声音,“一共二十门,还有配套的炮车、弹药车,
沈侯爷两个月前就密令各堡暗中集结这些重器,等的就是今天。”
正说着,前方烟尘起,数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是李驰。这位以冷静着称的火器营指挥,此刻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冲到车队前,一把掀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
油布下,是码放整齐的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排得密密麻麻的纸壳定装弹,每个纸筒长三寸,粗如拇指,一头用蜡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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