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丑时三刻。
朱厚熜服下的丹药药力发作后,亢奋异常,与曹端妃折腾了大半夜。
完事后,朱厚熜要求躺在身侧的曹端妃背诵经书里的字句,稍有错漏便用拂尘抽打曹端妃的手背。
曹端妃不敢违背,只能忍着痛,一字一句地背诵着,直到朱厚熜终于满意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随后,她亲自给朱厚熜掖好被子,又吩咐宫人拢好香炉,这才退到外间歇下。
然而,当曹端妃转身的那一刻,她摸了摸手背上红肿的痕迹,眼底并无怨恨之色,唯有麻木的冰凉。
于是,寝殿里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且说殿外。
江玉英蹲在廊柱的阴影中,侧耳倾听。
她听见殿内的呼吸声由急转缓,由缓变沉,最终拖出一声悠长的鼾响。
鼾声正是她等待已久的信号!
江玉英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身后那片寂静的暗影压了压手掌,犹如发号施令的大将军。
十一名宫女从各自的藏身处无声走出,像一群被夜色喂养长大的夜枭。
江玉英手中握着那根花线编成的绳套。
她缓缓推开了寝殿的门。
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因为铜轴上的油是她昨日傍晚亲手滴的。
她们鱼贯而入,脚步轻盈无声,犹如一只只捕鼠的夜猫。
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间漏进来,正好照在龙床前。
只见皇帝仰面躺在龙床上,明黄色的被褥裹着他瘦长的身躯。
他干瘦的侧脸,在睡梦中竟然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安然,仿佛白日里的猜忌、暴戾、癫狂都被丹药的药力暂时封印,只剩下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江玉英已经站在了床头,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绳套轻轻套向了皇帝的脖颈。
“拉!”
江玉英低吼一声。
下一刻,她与她的同伴们同时用力,套在皇帝脖颈上的绳套猛地收紧!
朱厚熜瞬间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怪响。
他的身体像被抛上岸的鱼一般弓起,双手痉挛地抓向自己的脖颈,摸到的是一股冰凉的花线。
然而,绳套并没有如江玉英等人预期的那般嵌进朱厚熜脖颈的血肉之中。
江玉英只觉手中的力道忽然一松,那绳套仿佛被什么东西顶住,再也无法收紧半分。
她低头看去,借助微弱的月光,看见绳套的结头处竟缠成了一个僵硬的死结,花线层层交叠,勒到一半便绷成了一团,再也抽不动了!
“用力!再用力!”
江玉英从牙缝里挤出来一阵低吼的声音。
可惜没有用,因为绳套卡住了。
杨川药吓得双手发抖,又加了一股力,反倒将那死结搓得更紧。
朱厚熜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面孔已经开始泛紫,眼睛凸出,布满血丝。
他一手抓住绳套,一手胡乱抓挠着床沿,指尖在床沿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好似濒死者的指甲划过棺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有人……有人要谋害陛下!”
原本跟在江玉英她们身后的小宫女张小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殿外,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奔过长廊,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如同夜晚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江玉英听出声音是那个最小的宫女张小莲。
“用簪子刺!”
江玉英急忙低声喊道。
有人摘下发簪,狠狠刺向朱厚熜的肩头;又有人拔下发钗,往朱厚熜的手臂上乱戳。
可她们戴的发簪、发钗的材质由宫廷严格的等级制度决定,再加上朱厚熜多疑,所以此时刺向朱厚熜的皆是并不锋利的木质、竹质的发簪、发钗。
朱厚熜身上细小的伤口开始渗出血珠,但没有一处致命,剧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片刻后。
江玉英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恐。
因为她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铃声。
江玉英知道,一切都完了!
“内操军前来救驾!”
武宦官的大喝声很快传到了江玉英等宫女的耳朵里。
当毛皇后赶到的时候,翊坤宫正殿都已经乱作一团。
她掀开帘帐,只见皇帝瘫坐在地上,脸色紫黑,脖子上勒着一道粗粗的绳印,身上血迹斑斑,被簪子刺伤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朱厚熜哑着嗓子发出一声声干咳,像一只困在陷阱中濒死的野兽。
十多个宫女被按倒在地,有的哭,有的抖,有的早已瘫软成一滩泥。
跪地众人之中,唯有江玉英仰着头,死死盯着毛皇后,眼神冷漠,像一个赴死的不屈战士,根本没有求饶!
“谁指使的?”
毛皇后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江玉英冷哼一声,根本没有开口回答。
“把她们都拖下去,交给锦衣卫好好地审。”
毛皇后冷冷下令道:“必须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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