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疍民在得知朝廷颁布《开恩科武举诏》后，也动了心。
这些世代漂泊在海上的“水上人家”，向来被岸上人视为“贱籍”，连进城都要受歧视。
永乐年间，航海大兴，虽然疍民的地位有所改善，但到了景泰年间又开始变得卑微起来。
如今，当官府贴着榜文的快船驶过珠江口时，无数疍家小船围了上来。
这些小船上的汉子们用生硬的江淮官话喊道：“我们会驾船！我们也想为朝廷效力！我们要考武举！”
负责张贴榜文的县丞看着这一幕，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因为他想到了圣旨里“不拘门第”那四个字，恍然间明白了嘉靖皇帝的深意！
此次武举，皇帝在尝试调动天下所有被遗忘、被压迫、被轻视的力量。
嘉靖十年八月，各省武举乡试如期举行。
与往年相比，这次的考核内容彻底颠覆了传统武举的框架。
以浙江乡试为例，考场设在宁波府外的甬江入海口，而非城内的校场。
考核分为三场，每场淘汰半数，最终取排名靠前的百分之三十赴京会试。
第一场为实战武艺。
不再考固定的套路和花架子，而是模拟真实战场环境。
考生需在泥泞的滩涂上负重三十斤奔跑三里，然后与三名手持木刀的“倭寇”（由老兵扮演）对战。
考官不看招式是否美观，只看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制服对手、保护自己。
高奇强在这场考试中，仅用十息便将三名“倭寇”放倒，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赘余，被考官评为“甲等第一”。
第二场为水师技能。
这是本次乡试最大的创新。
考生需登上小型福船，完成升帆、操舵、辨向、测速等一系列操作，还要在摇晃的甲板上完成弩箭射击。
许多陆地上威风凛凛的习武之人，到了船上便晕头转向、呕吐不止；而那些来自沿海渔村、疍家的考生，却如鱼得水，轻松拿下高分。
比如，有一个名叫郑船生的疍民子弟，甚至能在蒙眼的情况下，仅凭水流和风声判断船只位置，令考官惊叹不已。
第三场为策论与时务。
题目并非是假大空的“平倭方略”，乃是具体的实务问题。
“若率三百水兵遭遇五百倭寇，敌船快于我，当如何应对？”
“东南沿海哪些港口适合修建炮台？请绘图说明。”
“如何安抚被倭寇裹挟的百姓，使其不为敌所用？”
那些熟读兵书、了解民情的考生脱颖而出，而只会背诵《武经七书》的书呆子，则被淘汰出局。
九月末。
各省乡试结果陆续呈报京城。
浙江取五十人，福建取四十人，广东取三十人，其余各省合计一百四十人，共计二百六十名武举人获得赴京会试资格。
在这份武举人的名单里，有世袭军官之子，有贫苦军户，还有落第书生，甚至有鱼贩子。
他们的名字或许还不为人知，但他们身上已经燃起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火光。
朱厚熜在乾清宫翻阅着这份名单，目光落在“王镇魁”“高奇强”“季伯强”“郑船生”等人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这些人还不是成熟的水师将领，但他们是大明海防的未来。
于是，朱厚熜提起朱笔，在这份名单旁边写下了八个字。
“不拘一格，唯才是用。”
秋去冬来。
岁月流转，冬去春来。
时间来到了嘉靖十一年二月。
春寒犹峭，朔风卷着残雪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檐角下凝成细碎的冰凌。
北京贡院之内，武举会试方才落幕。
经兵部与考官反复遴选，六十五名考生脱颖而出，名录已由内阁用黄绫封缄，恭呈御前。
乾清宫东暖阁。
朱厚熜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抚过名录上一个个武进士的名字，目光沉静如水。
内阁首辅张璁率阁臣鱼贯而入，行礼后，躬身奏道：“陛下，武举会试确立于成化年间，今恩科特开，应当隆重其事。臣等恳请陛下亲策武状元，临轩唱名，以彰朝廷重武之意，激励天下将士效命之心。”
朱厚熜闻言，并未即刻应允，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合上手中名录，语气平缓，淡淡地道：“殿试可免。”
阁臣们面面相觑，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张璁略一迟疑，再次躬身进言道：“陛下……若不设殿试，恐外间议论朝廷轻慢武备，寒了天下武人之心。”
“朕所惧者，非外间议论，而是将来这个‘武状元’在对阵倭寇时战败殒身。”
朱厚熜抬眼，目光落在名录之上，沉声道：“到那时，才是真正轻慢了武备、辜负了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道：“这六十五人的履历，朕已亲自听过你们禀报，其中不乏实战经验丰富、通晓水战之人。着内阁从中遴选出十人，授水师教头之职，即刻赴浙江、福建沿海，负责训练新募水兵。”
说罢，朱厚熜语气一变，轻声说道：“朕不要他们三年后能与圣明南洋水师抗衡，只要能有对方五分之一的战力，能守住我大明的东南海岸，不让百姓再遭倭寇屠戮便足够了。”
阁臣们沉默良久，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本意。
年轻的皇帝要的不是御前风光的虚名，而是能护佑苍生的战斗力。
三日后，文华殿。
十名入选的武进士奉诏入见。
他们未着崭新的官服，仍穿着粗布短褐，手上还带着练武磨出的老茧，跪伏在地时，衣料摩擦声清晰可闻。
“朕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千新兵，五十艘旧船。三年之后，朕要看到你们练出的水师，能在海上击退倭寇！”
朱厚熜没有讲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只指着御案上一幅东南海防图，语气平静地说道。
十人齐齐叩首，领头的王镇魁抬起头，眼中闪着坚毅的光，朗声道：“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梦中朱高燧的叮嘱。
于是，他缓步走下御座，亲手扶起王镇魁，声音温和，神色郑重道：“记住，你们练的虽然是新兵，但他们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三年之后，朕只要你们击退倭寇，能守住东南海岸即可！至于杀入倭国，清剿倭寇，以后再说！”
王镇魁等人眼眶微热，再次叩首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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