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有制度,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不说政事,只跟你说一说做事的道理。”
“任何人想办成一件事,都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难题,但不能因为遇到困难就不办了。有时候,不是事情难办,而是办事的人出了问题。”
郑雨萸顿了顿,看着朱厚熜的双眼,继续说道:“铁杵能磨成针,靠的不是铁杵自己,而是那个磨它的人。”
“若磨杵之人三心二意、偷奸耍滑,或是根本不想磨成针,哪怕给他再好的铁杵,他也只会把它磨成废铁。”
“反之,若人心志坚定、方法得当,即便是一块顽石,也能雕出美玉来。”
朱厚熜闻言,瞬间一愣。
不是事情难办,而是办事的人出了问题!
这句话像一盏明灯,驱散了他心中郁结已久的迷雾。
是啊!
镇远号触礁失利,不是因为拓海级战舰不行,而是因为情报被泄露、战术被针对!
水师练兵三年成效不彰,不是因为武进士们无能,而是因为地方官绅掣肘、粮饷被克扣、训练被敷衍!
他与圣明的贸易受阻、买不到宝船,不是因为圣明刻意刁难,而是因为大明自身的移民贸易体系早已崩坏,官商勾结掏空了国家利益!
问题从来不在“事”上,而在“人”上!
朱厚熜想起了朱高燧曾经的教诲:“帝王之道,不在事事亲为,而在知人善用。用对了人,万事皆顺;用错了人,纵有千般利器,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一直以为大明只要有了水师与蒸汽战舰,就能平定倭患。
可他忘了,驾驭这些“利器”的,终究是人!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官员、将领、地方豪绅,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在借机谋私、阳奉阴违?
并非水师首战失利,而是他识人不明!
大明何其广阔,天下英才又何其多?
既然如今的水师将领不能打胜仗,那换一个能打胜仗的人不就行了?
就算换上去的人还是打不了胜仗,那就继续换,直到打了胜仗为止!
一念及此,朱厚熜眼中的迷茫与自我怀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抬起头,望向郑太后,眼眶微红,道:“我……明白了。多谢母后点拨。”
“明白就好。”
郑雨萸看着皇帝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朱厚熜的手背,温声道:“再怎么生气,也不能饿着肚子。咱们娘俩一起吃午膳吧。”
“是,儿臣遵命。”
朱厚熜连忙起身,亲自扶着郑太后走向膳桌。
膳房的宦官们迅速将重新温热的菜肴摆上桌。
菜品虽然只是几样家常小炒,以及米饭、汤羹,但却透着家的温暖。
朱厚熜陪着郑太后用了午膳,席间不再提战败之事,只聊了些家常琐事。
郑雨萸说起近日宫中菊花开了,问他可有闲暇去赏菊;又说起了他幼时在圣明读书的趣事,言语间满是怀念与温情。
朱厚熜一一回应,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永远是他的后盾;无论遭遇多少挫折,他都不是孤身一人。”
午膳过后,郑雨萸起身回宫歇息。
朱厚熜亲自送至门外,目送郑太后的仪仗远去,才转身回到暖阁。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脾气,也没有再陷入自我怀疑。
朱厚熜走到御案前,稳稳地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兵部塘报,细细翻阅。
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失败与屈辱,而是需要被揪出的蛀虫、被整顿的环节、被替换的人选。
朱厚熜沉思片刻后,提起朱笔,在塘报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着锦衣卫陆炳即刻彻查镇远号情报泄露一案,凡涉此事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严审,绝不姑息。”
“着吏部会同兵部,对东海水师各级将领、沿海地方官员进行全面考核,凡有渎职、贪墨、通敌嫌疑者,即刻革职拿问。”
“着户部重新核算水师粮饷拨付明细,严查克扣挪用之弊,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另,着内阁重新议定与圣明贸易事宜,选派清廉干练之员主持,杜绝官商勾结、中饱私囊之弊。”
写完最后一笔,朱厚熜放下朱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推行嘉靖新政的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他不会再因为一次跌倒就怀疑自己走过的路,也不会再因为几个蛀虫就否定整个天下官员。
铁杵磨成针靠的不是铁杵,而是磨杵的人。
而他身为大明天子,只能做那个磨杵的人。
哪怕磨断千根铁杵,也要把这积弊深重的大明,磨出一根能刺破黑暗、护佑苍生的针来。
大半个月后。
傍晚。
乾清宫东暖阁。
嘉靖皇帝朱厚熜端坐在御案之后,内阁首辅张璁、兵部尚书王宪、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三人躬身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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