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城里的枪声,直到天快亮才渐渐稀疏下去。
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气氛却热烈得像在提前过年。
“都对好了!一笔不差!”赵学文抱着他的算盘,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将最后一本账册“啪”地合上,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渡边公馆查抄金条一百二十根,另有明清瓷器、字画三十七件!侯瘸子庄园地窖起获大洋五万块,另有姨太太们的珠宝首饰三箱!保安团军火库搬出捷克式两挺,三八大盖一百二十七支,子弹……”
“行了行了,”王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已经换回了一身普通的短衫,正用一块布慢悠悠地擦着那副金丝眼镜,“听你念叨这些,我头都大了。就问你一句,这趟买卖,跟金坛那把火比,哪个更值?”
赵学文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平日里有些佝偻的背,此刻显得格外硬朗。“不能这么算!”他把算盘抱在胸前,像抱着个亲儿子,“金坛那笔,是无本买卖,咱们是空手套白狼,烧的是名声,赚的是战略。丹阳这笔,是‘奉旨抄家’,咱们是名正言顺,赚的是真金白银的家底!一虚一实,相得益彰!这账……这账太漂亮了!”
他看着王虎,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对“败家子”的鄙夷,反而多了几分敬佩。“王队长,以前是我格局小了。我以为你只会放火,没想到你当起‘钦差’来,比真钦差刮得还狠!”
洞里响起一阵哄笑。
王虎把眼镜擦得锃亮,重新戴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在丹阳城里,自己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让渡边雄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汗流浃背。他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挑动着几股日本人自己打成了一锅粥。
这滋味,比在战场上砍翻十个鬼子,还要让人上瘾。
“都安静。”杨富贵从土地庙的暗处走了出来。
庙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杨富贵走到那堆金灿灿、亮闪闪的“证物”前,却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王虎身上。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些,只是利息。”他平静地说,“王虎,我问你,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王虎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坂田和渡边狗咬狗的场面。“是让镇江的坂田,彻底吞并了丹阳的宪兵队。他们内部,又多了一道抹不平的血仇。坂田的部队,短期内也得留在丹阳收拾烂摊子,动弹不得。”
“不错。”杨富贵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正中央的石桌上。“最大的收获,是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白纸上。
“我们是‘方面军特高课’的专案组,查完了案,总要给司令部一个交代。”杨富贵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下笔,“这份报告,才是我们这次行动,真正的武器。”
他看向王虎:“你来想,这份报告,该怎么写?”
王虎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白纸,一时间竟觉得它比坂田那上千条枪还重。
他定了定神,模仿着“木村课长”的腔调,缓缓开口:“首先,要肯定坂田将军的功劳。说他‘雷厉风行,果断平叛,清除了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把他捧高了,他才好死心塌地地替我们把丹阳这盆脏水看住。”
杨富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然后,”王虎继续道,“要留下一个尾巴。就说主犯侯天雄,在乱军之中,裹挟了一批‘重要证物’,趁乱逃脱。我们正在全力追查。”
刀疤脸在一旁补充道:“我们从保安团军火库拿走的那批武器,就是侯瘸子带走的‘证物’。这样一来,鬼子就会满世界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武装逃犯’。”
“好。”杨富贵点了点头,“最关键的一笔,怎么写?”
王虎沉吟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了金坛那场大火,想起了吉住良辅那顶被扣死的黑锅。一个恶毒却绝妙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报告里,要不经意地提一句。”王虎的嘴角,咧开一个和“木村课长”如出一辙的阴冷笑容,“就说,在审问渡边雄的过程中,他痛哭流涕地忏悔,说他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全是因为受到了第九师团在金坛‘铁腕肃正’事迹的‘鼓舞’。”
此言一出,整个土地庙里,连赵学文拨弄算盘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渡边雄声称,”王虎越说越顺,仿佛自己真的审问过一样,“他认为,既然第九师团的‘武士’们可以为了‘整肃军纪’而焚烧县城、清缴友军,他作为宪兵,为了‘清除内部通敌分子’而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在‘学习和效仿’第九师团的先进经验。”
这番话,像一条淬了剧毒的蝎子尾巴,精准地勾向了第九师团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已经不是嫁祸了。
这是在告诉畑俊六,你手下的第九师团,已经成了全军的“榜样”。一个坏的榜样。他们的行为,正在引发一场席卷整个方面军的腐败和内乱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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