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儿使劲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顺了顺,这才开口。
语气笃定得不像个年轻姑娘:“县长您放宽心,咱们县在册的干部百姓,只要您回去上任,不管安排谁做事,没人敢不听吩咐。”
“咱们全县的人,早就接到赵书记亲自下发的通知了。”
“您去之前,县里各级干部已经把您的履历传阅了好几遍。”
“国际刑警、香港破案、一个人把日本两大高手给干废了,这些事在咱们县里头早就传遍了,您人还没到,名声先到了。”
大妮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手里还端着半碗汤,也顾不上喝了。
二妮拿筷子夹了块蒜泥白肉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一边嚼一边一本正经地补了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您别有心理负担,那老头骨头硬得很,往后工作真出点纰漏差错,您直接往他身上推就行,他全都扛得住。”
“反正他这辈子扛的事也不差这一桩。”
这话一出,除了大妮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满桌人看姐妹俩的眼神都跟看怪人似的。
刘卫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自己要夹什么。
王老虎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嘴边,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王猛更是直接把筷子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仰,挑起一边眉毛,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荒唐话。
大妮放下汤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慌忙开口打圆场: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们。”
“我们打小在县里长大,早就习惯这套规矩了。”
“不管是谁,在尽心办事中出了岔子,一律往赵书记身上推——不是推卸责任,是赵书记亲口交代的。”
“他跟我们说过,年轻干部做事难免有闪失,有闪失就往他身上放,他资历老、骨头硬,上面的人动不了他。”
“你们放心,他兜得住所有事。”
刘卫国手里那杯酒还没放下,迟疑着发问:“妹子,你们这话听着未免太玄乎了。”
“石头城标准就是一个正县级,县委书记撑死正处级。”
“老赵书记参加革命早,行政级别十四五级,顶天也就那样,总不能一个人把所有过错全包揽了吧?”
“上级追责下来,他一个正处级能顶什么用?”
姐妹俩嘴里还塞着饭菜,先点了点头——承认刘卫国说的纸面级别没错——又齐刷刷摇了摇头。
两人对了个眼神,大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里的饭菜咽干净了。
放下缸子,双手交叠在桌上,那架势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二妮则继续低头扒饭,时不时嗯嗯两声表示赞同。
大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同志,您说的只是纸面规矩。”
“我们石头城跟别的县不一样。”
“就拿前阵子过世的老县长来说——看着是县长,实则高配副厅级,行政十一级。”
“县里资格老一点的局长,好几个都是正处级,这种高配干部在我们那儿不算稀罕。”
在座众人都了然。
地方上高配干部确实不算罕见,有些重点县、老区的书记县长,为了便于统筹,级别比普通县高半级甚至一级,是常有的事。
大妮把碗筷往旁边挪了挪,拿过一瓶北冰洋,用瓶起子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这才打算把内情说透:“咱们县城常住的,全是当年剿匪结束后集体转业的老兵。”
“赵书记1956年就已经是正师级,转业定级直接给到正厅级。”
“省里、地区多次调他上任,他全都拒绝,甘愿留在县里当书记。”
“外人看他是县委书记,老一辈人心里都清楚他的真实分量——他是自己不想走,不是上不去。”
二妮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接过话头。
她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
“之前我们姐俩也不懂这些。”
“去年县里群龙无首,老县长病重,好几个副局长被市里借调走了,连个管事的人都凑不齐。”
“我俩去市里办事,顺带跟着县里几个干部去市政府反映情况。”
“当时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副市长,说话夹枪带棒。”
“一口一个‘你们县拖了全市后腿’,一开始赵书记没往心里去——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跟小年轻一般见识。”
“可聊到提留款和伤残老兵医药费的时候,那人越发放肆,当场就要赶我们出门。”
“说‘没钱就回去自己想辙,市里不是你们县的钱袋子’。”
说到这儿,二妮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到旁边空桌边。
那张桌上杯盘已经撤干净了,腾出一片空台面。
她朝大妮招招手,示意姐姐过来搭戏。
大妮无奈地笑了笑,放下北冰洋的瓶子,起身走到妹妹对面。
二妮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动静大得连后厨的大师傅都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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