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身子往后仰了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老同志,不是瞧不瞧得上,搞清楚这儿是市政府,不是你们县城那片自留地。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二妮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寒透了的失望,和一个老兵对官僚嘴脸最深的轻蔑:
“行,行……。”
“当年我们这帮人豁出性命打下的江山,如今倒成了你们拿捏人的资本。”
“你仗着官职压我们县,那就别怪我直接往省里反映了!”
大妮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摇头晃脑地继续演副市长。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一种“你随便闹腾反正没用的”的轻慢:
“你这位老同志,怎么说你好呢!别说去省里,就算你跑到中央,最终审批权限还在市里。”
“我说报不了,就是报不了,找谁都没用。”
“你有本事就去北京,看有没有人搭理你。”
姐妹俩这才收了架势,各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二妮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大妮揉了揉拍红的手掌心,朝满桌目瞪口呆的众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事没转机了。”
二妮端着缸子坐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姑娘的调子。
“赵书记气得脸都白了,起身就往门口走,说“你这么牛B,你们市长和书记知道吗?”
“既然我说话不算数,那我服从组织安排,现在就动身去省里报到”。
“你们想啊,他说的去省里报到’——那可不是去告状,那是去上任的。”
“省里给他留的位置,一直没撤过,就等他点头。”
二妮顿了顿,继续说道:“没成想,我们还没走到楼梯口,市长和市委书记闻讯赶过来了,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一看就是从楼上飞奔下来的。”
“市长当场勒令那位副市长给赵书记道歉检讨,那语气,比训自家儿子还狠。”
“老赵头压根不搭理二人的赔笑脸,站在走廊里,手扶着楼梯扶手,淡淡撂下一句:”
“既然我说话不算数,那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赵书记带着我们一行人扭头就走,市委书记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紧追出去,一路追到了市政府大门口。”
“我跟我姐躲在门廊柱子后面偷偷观望,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听说市长把副市长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指着鼻子一顿痛骂。”
“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秘书们都假装低头办公,谁也不敢抬头。”
大妮接过话头,学着市长当时的语气,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复述:
“你知道老赵是什么来头吗?真把他逼急了,按照组织的安排,调去省里当副省长是分分钟的事。”
“到时候他回头清算,咱们整个市领导班子全都要跟着受牵连,这个责任你能担得起吗?”
“你别嫌石头城经济落后。”
“那是老赵几十年来把各大战役、剿匪留下的伤残老兵全安置在县里。”
“几千号人吃喝拉撒看病吃药,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县财政被他用在刀刃上了。”
“人家五十年代就是正厅级,你一个副厅级副市长,才提了几天?”
“哪来的底气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一番话说完,小吃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撂下了筷子,酒杯也不端了,连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都没人起身去拿。
所有人面面相觑,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张小米内心最为震撼。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脑子里闪过赵书记那张满是褶皱的脸,那副老花镜后面浑浊却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个端着空搪瓷缸子假装喝茶的姿势,还有他在北京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尽管放开手脚建设石头城,真出任何状况,全部推到我身上,有我兜底担责。”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句老领导对新县长的客气话,现在才懂——这不是客气,是实话。
这个老头,是真有扛下一切的实力。
他这辈子扛过的不光是自己的战功和处分,还有几千号老兵和烈属的生死存亡。
在他那副瘦弱的身板和慢条斯理的谈吐底下,压着的是五十年代正厅级的底子、是一口气拉出一个团的资历、是全军区数一数二的战功。
张小米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慨的笑意。
他想,难怪赵书记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他来说,扛事不是负担,是习惯。
从十六岁起,他就一直在扛——扛战友、扛部下、扛伤残老兵、扛烈士遗属。
现在又多了一个从北京空降来的年轻县长要扛。
他从来没放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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