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搀扶老人。
老人的手臂干瘦得像一根枯树枝,但握上去还有力量。
他把木凳让出来,扶着崔老稳稳坐下。
崔老没有推辞,拄着拐杖坐下之后,先上下打量了张小米一番。
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时间确认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靠不靠得住。
“小娃娃,你就是新来的张县长?”
崔老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像山里的老松树被风吹过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是我,崔老。”张小米连连点头,站在老人面前,微微弯着腰,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听旁人说,你昨天夜里才到白云镇。”
崔老把拐杖横在膝上,两手搭在拐杖头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拉家常,但问的都是要紧事。
“没错,昨天落地先去看了修路的仓库,连夜清点物资,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来县政府报到。”
张小米如实回答,没给自己贴金,也没刻意谦虚。
崔老捋了捋花白胡须,那胡须已经白透了,被风一吹像一撮细细的银丝。
“先前小赵——就是你们赵书记——跟我提过你,说你办事有章法,不是那种只会开会画圈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到了最实在的事上,“这次筹备修路,你给施工队备下了多少物资?”
张小米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知道崔老问的不是场面话,问的是粮食——实打实能填饱工人肚子的东西。
他不想含糊其辞,但也不想说得太满。
最后他还是决定说实话:“昨晚从外地调运到位,六十吨大米,六十吨白面。”
“吨?!”
广场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前排蹲着的老汉猛地站起来,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卖菜的大婶张着嘴忘了合拢,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愣在半空中。
连旁边卖肉的屠户都放下了剔骨刀,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听。
大家平日里只论袋、论斤,谁家过年能买上五斤大米就是殷实人家了。
一听见几十吨的数字,脑子里努力换算那是多少袋多少斤,算来算去算糊涂了,全都震惊不已。
崔老闻言也豁然站起身,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他眼中满是动容,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久违的亮光:
“六十吨大米,折算下来两千四百袋,白面同样两千四百袋。”
“再加上黄豆、绿豆各类杂粮——这储备量。
别说500个人吃三个月了,吃上一年都没有问题。”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用力紧紧握住张小米的手。
那只手握了几十年枪、扳了几十年机械零件,关节粗大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此刻握在张小米手背上,温热而有力。
这下任凭旁人怎么劝说,他再也不肯坐回那张木凳上了。
他要用站着的姿态,跟这位新来的年轻人说话。
“铁锹、钢钎、镐头全套施工工具全部配齐,另外新鲜青菜也拉来了几十吨。”
张小米补充道,这回没有用“吨”吓唬人,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话音落下,广场上不知是谁先拍响了巴掌。
那掌声从人群中央炸开,然后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到四周。
前排的拍手,后排的也跟着拍,连远处踮着脚看热闹的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在广场上空回荡,经久不绝,几个站在墙根下的老汉鼓得最起劲,粗糙的巴掌拍得通红。
有人使劲吹起了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样的”。
张小米等掌声稍稍平息,又提高了嗓门补了一句:
“另外跟大伙说一声——施工工人开工前一天,都能去白云镇仓库免费领取工装、耐磨手套、劳保胶鞋,一应俱全不用自己掏钱置办。
谁家要是有青壮劳力还没报名修路的,今天就可以找王副县长登记,明天就发工装!”
人群里又炸开一阵骚动。
一个蹲在台阶上的中年汉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步朝王副县长走去,边走边喊“给我报个名”。
崔老笑眯眯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最大的军功章——那枚八一勋章已经摩挲了无数次,边缘的镀金都露出了底下的银色。
他像个家中长辈一样,细细询问张小米的籍贯、年岁、家中妻儿近况,问他在北京住在哪个区、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身子骨怎么样、孩子取了名字没有。
问的都是家常里短的琐事,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细,像是在考察一个未来孙女婿。
张小米一一耐心作答,每回答一句,崔老就点点头,像是又确认了什么。
正交谈间,广场四周忽然响起几名交通局干部洪亮的喊话声。
他们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在广场上空来回弹跳,压过了集市的嘈杂:“通知各位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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